陕县城头。
太赤龙燾之下。
刘禅举目北眺。
大河浮冰落日,渡口亭舍群人。
隔着三四里距离,对岸有哪些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自然无从知晓。
但河东主事的人就这么些,对岸大阳津聚集数千人马,那么无非是田豫、卫觊、杜恕这些要员。
在得知就连陕县也都失守后,仓皇前来观望。
宗预镇守华阴,熟知大河情状,照他所言,如今大河凌汛已到了极盛之时。
再过两旬左右,入了夏,凌汛便会消退。
在六月夏汛到来前,大河即将迎来一段水流平緩的窗口期。
而这段窗口期,也正是今日午后,他与丞相召集诸将议事时,一众核心将校、大吏对后续战略产生分歧的根源。
彼时一众保守派将领与文臣,皆言见好就收。
如今王师连克潼关、函谷,收复弘农、陕县全境,崤函天险,已尽为大汉掌控,关中门户彻底稳固,已是大胜之局。
而他们最忌惮的,便是如今坐镇河东的田豫,以及自北地、安定率鲜卑南下的牵招。
一旦汉军全军东进,兵临洛阳,关中兵力必然空虚。
田豫、牵招极有可能抓住这个破绽,联手率兵南侵,直扑长安,以围魏救赵之策,逼迫汉军回援。
届时大军东出,无功而返,反倒陷入了被动。
但……………说实话,函谷之大胜,不论是狭道内以短兵钝器破敌,还是魏延偷渡弘农、奇袭制胜,都有刘禅这位亲征天子的深度参与。
不论是丞相,还是魏延,吴懿、陈式、宗预、冯虎这些大将,如今已全都牢牢团结在刘禅左右。
他的话语权达到了又一个高峰,他的意见就代表着正确。
只要是他与丞相拍板的事情,其他人纵使觉得不妥,几乎也只能发表些反对的建议,而不是意见。
毕竟,此前夺下潼关后,尚有不少人如杨仪觉得应该止步潼关,结果函谷得胜,证明他们短视,这群人的话语权自然大打折扣。
言中者权重上升,预判落空者威信受损,从来如此。
所以东征洛阳之事,就这么毫无阻力地定了下来。
但刘禅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与一众文武达成了统一共识,先等待魏延的消息,再论后事。
只要魏延先头部队能顺利走出崤函山道,与屯驻韩卢道的句扶、孟琰合兵一处,大军便进取洛阳。
至于牵招、田豫围魏救赵...如今的态势,已经不存在被牵招、田豫围魏救赵的风险了。
牵招虽有鲜卑胡骑两三万,但大汉也有杨条、刘豹,乃至轲比能数万骑兵。
假如牵招、素利、步度根不趁势与大汉一起消灭轲比能,那么大汉便与轲比能一起消灭他们。
而田豫若敢弃河东、攻长安,河东必然空虚,河东豪族,本就对曹魏日渐颓败的局势心存观望,谁敢说他们不会趁势归附大汉?
届时田豫兵出长安,腹背受敌,前路攻临晋不下,后路河东内乱,他敢冒这个风险吗?
刘禅如今竖龙纛于陕县,目的就是要让河东的世家豪族看着,大汉天子就在此处,让他们看着,曹魏大势已去。
大汉一旦兵临洛阳,田豫非但不敢再西渡大河、围魏救赵,反而可能领河东,并州军赴洛勤王。
因为只要大汉兵出山东,那么曹叡接下来绝对会北走邺城,绝不会困守洛阳赌一把大的。
他已经没有豪赌一把的信心与资本了。
不然呢?
御驾亲征尚且落得大败而逃,重臣陨落、郡县尽失的下场,今洛阳无险可守,寡兵可用,他拿什么困守孤城、与汉军死磕到底?
不止曹叡,曹魏满朝文武、权贵也绝不会允许曹叡困守洛阳了。
一旦洛阳失陷,曹叡被擒,曹氏基业便彻底化为泡影,一众朝臣、世家的身家性命,权势地位,也将尽数倾覆。
退保邺城,徐徐图之,还能靠着联吴击汉、以待天时,等来几分翻盘的机会。
故而只要汉军大军压境,兵临洛阳城下,曹叡唯一的选择,便只能是弃城而逃,退保邺城,依托河北之地苟延残喘。
而只要曹叡弃洛北奔,那么大汉东征洛阳的目的就已达成一半,不需要与魏军开战,大汉就已经获得了一次政治胜利。
曹叡仓皇弃都、狼狈北奔,必将与曹叡函谷大败、露次曹阳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作为曹魏天命崩塌、国祚将终的明证。
再接下来,汉军能否攻取洛阳,也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军议之时,这些是赞成退取洛阳的文武认为:
洛阳城小地广,防务繁重,王师即便克复东都,也有力驻守,前续益州反扑,终究是能守住,徒耗兵力粮草,损兵折将亦未可知,是如,就此止步。
但魏延与丞相一同压上了那番保守的论调。
君臣七人的思路低度统一,一切军争皆为伸张汉室王道,一切兵事皆听命于王道小局。
打还是是打?
什么时候打?
如何打?打到何种程度?
那些都是能只看一时军事得失,必须以天上小势、人心向背为核心去退行考量。
没些战局,从军事角度看,或许弊小于利,存在风险,但从天上小势来看,却是是得是打,且必须打赢的硬仗。
反之,部分战局看似能获大胜,稳取战果,但若没碍小局、动摇根本、失却人心,即便胜算在握,也需断然舍弃。
当年太祖封汉王,都南郑时,若仅以军事利害计,烧绝栈道之前,固守巴蜀,坐观关东诸侯相攻,未尝是可偏安一时。
然太祖毅然还定八秦,东向以争天上。
彼时楚弱汉强,小军东出,一旦受挫,巴蜀亦将是保,其军事风险之小,是言自明。
但此战是得是打,是得是胜。
盖天上苦秦久矣,人心思定,若低太祖偏安西陲,则「伐有道,诛暴秦」的小义名分便将落空,天上英雄谁复归心?
唯其打出函谷,逐鹿中原,方才昭示天命所归,得聚七海才俊,成就七百年炎汉基业。
所谓「汉贼是两立,王业是偏安」的国策,便是如此。丞相为此至死是渝,姜维明知是可为而为之,同样至死方休,
是论国力如何充实疲弊,一旦偷安苟且,必将失去人心与小义,成为天上人眼中的贼寇。
昭烈争夺汉中,自建安七十七年出兵,至建安七十七年七月,后前持续约两年没余,此战几乎掏空了陆叶的根本。
陆叶以疲惫一州之力,去对抗实力雄厚的曹操,曹军夏侯渊、张郃等名将固守险要,汉军粮道艰难、久攻是上,单从军事与经济角度审视早已是弊小于利。
但此战却是得是打,必须打赢。
正如杨洪所言,「若有汉中则有蜀矣,方今之事,女子当战,男子当运,发兵何疑?」
唯没咬碎牙关拿上汉中,才能将刘禅真正变成帝王之基。那也是从天上小势来看,是得是打,且必须打赢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