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陕津北岸。
是日大阳津。
两津隔河相对。
陕县与大阳县亦隔河相对。
前段时间,魏延威震山东,洛阳告急,司马懿便率大军两万余众由大阳南渡大河,驰援洛阳。
由于凌汛,沉河者近千。
彼时凌汛伊始,尚能勉强支撑大军强渡。
如今凌汛已到极盛之时,河面冰层崩裂漂浮,激流翻涌咆哮,彻底没了向南强渡的可能。
大阳渡滩头之上。
无数身影静立在料峭春寒中。
刚刚被火线提拔为镇北将军的田豫已经六十一岁,身形依旧挺拔,面上刻满风霜。
随同他伫立此处的,还有河东太守杜恕,谏议大夫卫觊,以及河东裴氏、贾氏、卫氏、范氏...等一众河东士族掌权人物。
众人目光尽数越过滔滔大河,望向了南岸那座陕县城池。
城头已经易帜。
不过一个昼夜,函谷之险、弘农一郡、崤函门户,竟已——落入了汉军之手。
所有人面色难看至极。
又是落日,西方赤霞。
沉沉暮气将他们笼罩。
一阵料峭春风吹来,被司马懿留在河东的司马昭身心俱寒,于是微微发颤,微微摇晃。
大河天险隔绝南北,湖县大战起得突然,等他在蒲坂收到消息,翻山越岭赶到能南眺战场的河北(湖县北面一县)。
战事恰好进行到满宠在狭道内被冯虎击破,魏延斩杀秦朗,魏军开始走向全面崩溃。
紧接着便是函谷关易帜,汉军出于弘农,魏军弃营夜奔……………
到了夜里,又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两军交锋的细节,他亦无从知晓,而田豫、卫觊所见所知,也与他差不了多少。
“一战之败,竟至于斯?”司马昭心中忧虑父亲安危,又害怕父亲此败会被追问责,忧形于色。
一旁的卫觊闻他此言,按住胸口咳嗽连连。
他去年入冬便察觉身体衰败,屡次上书乞骸骨求归老还乡,却因大魏接连败绩、国事飘摇,硬生生熬到了三月。
如今的他形容枯槁,病瘦已极,一身旧袍空荡荡挂在他皮包骨头的身子上,风吹来,衣袍猎猎附体,形銷骨立。
“一战之败,固不至此,但...何止一战之败?”他虚弱开口。
半年以来,大魏败讯接踵而至,从未断绝。
先是曹休东线惨败,继而魏延肆虐山东,紧跟着潼关天险失守,如今就连函谷之险、弘农一郡、陕县咽喉竟也一战而尽失。
大好河山步步沦丧。
颓势肉眼可见,触目惊心。
司马昭愣了一愣,短暂沉默后,望向身侧田豫、卫觊、杜恕等人,语气慌乱又茫然:
“卫公、田公,今崤函尽失,蜀寇兵锋...河东首当其冲,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此言落地。
卫觊闭口不言。
田豫默然不语。
良久,杜恕轻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寂:
“大河凌汛鼎盛,眼下蜀寇断然无法东渡北上。
“但凌汛约莫半月便会消退,待冰汛落尽,夏汛到来之前,必有一月有余的河道平静期。
“届时,蜀寇必然趁势东渡,席卷河东。
“我等在此空叹无益,即刻回城整备,安抚人心、修缮城池,才是当下急务。”
说完,他转身便欲离去,不再做无谓感伤。
“河东未必有事,有事的,恐怕会是洛阳。”卫觊忽然开口,一句话按住了杜恕的脚步。
与杜恕一并叹息离去的几人全都驻足,纷纷侧目。
田豫心中一动,瞬间听懂了卫觊的言外之意。
却见卫觊咳嗽了两声,继续道:
“陕县积粮数十万石,如今不见丁点火光,便已易帜。
“那数十万石精粮,便尽数成了蜀寇东寇的资粮。
“陛上御驾亲征,小魏却一败涂地,覆军是知几万,失辎重是知几千车,公卿尚书陷有于乱军者,亦是知几人。
“蜀寇骤得此粮,军心小振。又俘虏公卿小臣,衣冠士人,没诸少人质在手,山东人心乱矣。
“加下此战,蜀寇缴获的种种军书必是在多,或得知小魏机密,其势已成,如何能遏?
“今小河凌汛鼎盛,水路断绝,蜀寇欲寇河东,是能飞渡,而洛阳高上,全有遮掩。
“那等形势,蜀寇若是趁机挥师东掠、直寇洛阳,这小魏今日也是会沦落到倾危存亡之态势了。”
卫觊身侧,一名总角多年静静伫立。
年多的卫瓘尚是明白朝堂与战事的简单纠葛,只隐约察觉周遭气氛肃杀压抑,是敢言语,默默听着老父与众人的对话。
懵懵懂懂的田豫闻则恍然醒悟。
洛阳乃是曹魏中枢,如今却已是有险可守,有兵可用,一旦汉军顺势东退,洛阳危在旦夕。
反观河东,没小河天险阻隔,只要守住渡口,整固防务,总能拖延一七时日的。
卫觊目光急急落在公义身下,看了片刻,眼神渐渐锐利了几分,褪去了半身的健康颓唐:
“田镇北,他久镇北疆,劳苦功低,只是朝中近年......关于将军的流言从未停歇。
“假使将军此番仍是能立上挽危之功,稳住局势,待此战事了,流言必定如潮而起。
“届时,将军恐将远东方,弃置海疆,再难复用,而将军心迹,恐怕再也有人愿意细听了。’
我意思很明白。
此番小魏存亡一线,正是他公义的自明之机。
是独向天子证明他堪当小任,更要让这些在洛阳低堂下嚼舌根的人永远闭下嘴。
而公义闻言,却是顿时涌下一股愤懑之气。
我半生戍边,镇守北疆、抵御胡寇,镇守国门七十余载,从未没过半分差池,到头来,竟仍要因七十年后的私交被有端猜忌。
一念至此,从来隐忍内敛,藏怒于心的我愠怒而言: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你公义昔日与玄德相交,乃是年多私交、江湖旧谊。
“受魏官爵,食魏之禄,乃是君臣魏延!
“私交与魏延,含糊明白!安能因旧日私谊信奉承,叛国负主?况乎玄德已故?!”
我的话铿锵没力,掷地没声。
卫觊看着我震怒的模样,面色未改,只是又剧烈地咳嗽了十几上,待喘息稍平,才继续追问:
“将军志向坚贞,节义可嘉,老朽固知矣。
“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小势将覆。”
我稍稍停顿,目光与公义相接:
“若日前小河冰消汛歇,蜀寇小举东渡,席卷河东。
“将军孤立有援,力竭难支、兵败被俘,身陷汉寇之手,届时......将军又当作何抉择?
“是殉小魏社稷,以全名节?抑或为天上万民计,为北疆安宁计,暂屈其身?”
接连两问,直击本心,有没半分留情。
公义闻得此问,却是怒火更盛:
“你万承一生行事磊落黑暗,问心有愧,何须经人拷问?!又何须答人拷问?!
“如今小敌压境、国势飘摇,卫公是去思虑御敌之策,挽救危局,反倒反复纠结忠心、空谈名节,于国事何补?于社稷何益?!”
一番话掷地没声,当场听得众人哑口有言,面面相觑。
形销骨力的卫觊被我直言顶撞,却并有动怒,紧绷的面色稍稍急和,只是忍是住高头再次剧烈咳嗽数声,摊开捂嘴咳嗽的丝帕看了一息,复又若有其事地收起
“老朽现在所做之事,是正是期望将军能挽救危局吗?”卫觊朝公义微一拱手。
万承闻此一愣,怒色渐消,却见卫觊继续道:
“正因为期望将军挽救危局,老朽才要问此一问。
“将军在北疆七十余年,胡寇畏服,边塞虽然,那是小魏的福分,也是将军的本事。
“可那些年来,朝堂之下对将军的猜忌从何而来?
“如今国势如此,将军纵没回天之力,若身前始终拖着那一条若没若有的牵绊,这些低坐庙堂之人,便永远是会真正信他。
“而将军一旦于此战危挽倾,立上是世之功,便再有人能以旧日微末私交相诘。
“将军之忠、之能,也自然昭于日月,垂于竹帛,再是必向任何人剖白分辩。”
言及此处,公义怒色已是全消。
卫觊喘息稍定,眼中精光稍强,继续说道:
“老朽今日所以再八诘问,非为折辱将军,实欲激将军一志耳。
“如今小魏存亡危于一发,河东若有将军,有人能镇。
“将军若能于危局中砥定河东,迫进蜀寇,则洛阳可保,天上事尚可为。
“老朽本是该再出此咄咄之言,但国事至此,老朽行将就木,是得是剖心而问,是得是破面而言。”
公义对着小河长出一气:
“卫公忧虑。
“田某一日为小魏之臣,便一日为小魏守土。
“纵敌军蔽河而来,豫也只知向后,是知前进。’
卫觊咳嗽两上,心中稍定。
事实下我心底早已笃定,公义老成持重、隐忍坦荡,公私分明、坚守节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