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给我狠狠地打!”
鲁智深一声暴喝,震得屋梁簌簌落灰。八十余个做公的齐声应诺,手中水火棍、铁尺、藤条如雨点般落下。贺太守起初还强撑着骂:“秃驴!你敢动本官一根毫毛,蔡相公座下三千门客,必叫你粉身碎骨!”可不过二十棍下去,他腰背便塌了半截,喉咙里咕噜作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发不出整句人话。第三十棍时,他左腿裤管渗出血线,第四十五棍时,右耳垂被棍梢扫脱,血珠子溅上青砖缝里,腥气混着斋饭残香,在满屋檀木熏香里翻搅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鲁智深却立在堂中,双手叉腰,牛眼圆睁,盯得死紧——不是盯着贺太守,而是盯着他腰间那枚铜牌。那铜牌是蔡京亲赐的“紫宸直谒”腰牌,正面刻“奉天承运”,背面阴文小字“赐华州贺咏”,边缘还錾着一朵细密云纹。鲁智深虽不识字,可当年在东京大相国寺听高僧讲经,见过三品以上朝臣佩玉螭首、四品以下佩铜云纹,这云纹细若游丝、错金为底,正是宰相府亲授门吏才配有的制式。他心头一跳,嘴上却冷笑道:“好啊,好啊!原来是个披着袈裟的狗官,还是蔡相公家养的看门犬!洒家今日便替天行道,先剁了你这狗爪子!”
话音未落,他反手抄起倚在墙边的禅杖,横抡一记,“咔嚓”一声脆响,贺太守右腕应声折断,骨头茬子刺破皮肉,白森森挑在袖口外。贺太守终于杀猪般嚎起来,涕泪横流糊了满脸油汗,喉头滚动着不成调的哀求:“大……大师饶命!小人……小人愿献金珠三百两!田契二十张!还有……还有那美貌娘子……她爹是华阴县主簿,只要大师放我一条生路,我立刻写信调那父女去东京,任由大师处置!”
“呸!”鲁智深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贺太守脸上,“洒家要你的金珠?要你的田契?你那金珠是抢的良民棺材本,田契是骗的孤儿寡母活命田!至于那娘子——”他顿了顿,禅杖尖儿点着贺太守鼻尖,声音陡然压低,如闷雷滚过地底,“你可知她姓甚名谁?她爹是谁?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敢当街掳人?你当这华州是你的后花园?这天下是你的私产?”
贺太守嘴唇哆嗦,眼神飘忽,忽而瞥见鲁智深身后屏风缝隙里露出一角靛蓝布衫——那是扈三娘昨夜换下的旧衣,被花宝燕顺手搭在屏风上晾着。他瞳孔骤缩,嘶声道:“你……你们是一伙的!那射箭的女子……那使石子的汉子……还有朱武!少华山朱武!你们是梁山泊余孽!”
鲁智深眉峰一竖,禅杖猛地顿地,震得满屋瓦片嗡嗡颤鸣:“少华山?梁山泊?哼!洒家倒要谢你提醒!”他转身大步跨到屏风前,一把扯下那件靛蓝布衫,抖开一瞧,袖口内衬果然用黑线密密绣着半朵墨梅——正是少华山七寨兄弟联络暗记!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板牙:“原来你认得这记号。那便更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踏碎青砖,一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撞进门来,扑通跪倒,额头磕得咚咚响:“禀……禀大人!小的刚从府衙后巷打听明白——那贺太守根本没回衙门!他早派心腹骑快马去了东岳庙,说……说要请‘神将’镇场子!”
“神将?”鲁智深嗤笑,“什么神将,不过是些披甲持刀的泼皮!”
皂隶喘着粗气接道:“不……不是泼皮!是……是‘飞天夜叉’李衮!还有‘八臂哪吒’项充!他们今早刚从东京押解一批军械路过华州,贺太守备了厚礼,硬把两人留在城中饮宴!此刻二人就在东岳庙后院校场练兵,带了三百精锐弓弩手,全配着神臂弓!”
鲁智深脸色骤变。李衮、项充乃蔡京麾下最凶悍的两员亲兵统领,擅使标枪、团牌,曾于汴京闹市连斩十七名拒捕刺客,血浸透三条街青石板。若真被他们围住,莫说救人,自己怕是要被钉成刺猬!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满堂做公的:“你们谁是本地人?速说——东岳庙离此多远?走哪条路最快?可有后门?”
皂隶抹着汗道:“回……回大人!东岳庙就在城东,穿过观音巷、转南市街,再过三座石桥便是!后门通着乱葬岗,平日只供抬棺人进出,门锁锈死了三年,钥匙在庙祝手里……”
“乱葬岗?”鲁智深眼珠一转,忽想起昨日在华山听朱武提过一嘴:华州乱葬岗西头有条枯井,井壁长满青苔,底下竟是前朝挖的逃命地道,直通城外护城河淤泥滩!他心头一热,正欲吩咐皂隶带路,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清越笛声——呜呜咽咽,似泣似诉,吹的竟是《折杨柳》。鲁智深浑身一僵,这曲子他熟极!当年在渭州酒楼,金翠兰被郑屠逼嫁那夜,窗下就有个老乐工吹此曲,后来那乐工被郑屠打断腿扔进臭水沟……
笛声未绝,窗外墙头倏然跃下一道青影,足尖点瓦无声,手中短笛斜指贺太守咽喉:“贺大人,久仰。”
来人面如冠玉,眉间一点朱砂痣,腰悬青铜鱼符,袍角绣着九条盘云蛟。鲁智深虽不识官制,却认得那鱼符——比贺太守腰牌大一圈,金线勾边,分明是御史台直隶监察御史的信物!
贺太守见了此人,竟如见鬼般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陈……陈御史?您……您不是在澶州查盐案么?”
青袍人冷冷一笑,笛尖轻挑贺太守下巴:“盐案已结。本官回京复命,途经华州,听说有人借巡山之名强掳良家女,还胆敢冒充朝廷命官——贺咏,你可知罪?”
鲁智深心头雪亮:此人定是薛霸所托!昨日在老君犁沟,薛霸掏出锦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囊中滑出半截青玉笛——与眼前这人手中短笛纹路分毫不差!他不再言语,只退后半步,禅杖拄地,静观其变。
青袍人却忽然转向鲁智深,深深一揖:“这位大师,方才见您杖断贺贼手腕,力道精准,分寸拿捏恰如庖丁解牛。敢问可是‘花和尚’鲁提辖?”
鲁智深瓮声应道:“洒家正是。阁下何人?”
“御史台陈希真。”青袍人直起身,目光灼灼,“薛玄德兄托我带句话:‘贺咏之罪,不在强掳,而在欺瞒。他伪造蔡相公手谕,谎称奉旨巡查各州女户,实则专挑孤寡贫弱之家下手,三年间害死十七名贞烈女子,焚尸灭迹于华山云台峰。’”
鲁智深脑中轰然炸响!云台峰——正是方才那美貌少女被掳去的方向!他猛地揪住贺太守衣领,禅杖抵住他喉结:“说!那娘子在哪?云台峰可有活路?”
贺太守喉头滚动,血沫从嘴角溢出:“峰……峰顶观星台……铁链拴着……明日午时……要……要祭‘玄武神’……”
“玄武神?”陈希真冷笑,“倒是会编!那观星台底下埋着前朝‘龙脉’石碑,贺咏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烧童男童女的头发祭碑,说能保蔡相公权势永固!”
鲁智深双目赤红,禅杖猛然发力,贺太守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陈希真却伸手按住禅杖:“鲁兄且慢。此人须活捉至东京御史台。但那娘子——”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地图,指尖点向云台峰西侧一道窄缝,“此处名‘一线天’,崖壁有前朝采药人凿的栈道,年久失修,仅容一人匍匐而行。薛兄已遣武松、花宝燕、扈三娘三人绕道潜入,此刻应已攀至半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