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远处钟楼轰然撞响——
“咚!咚!咚!”
三声急促,如丧钟鸣。
鲁智深猛地抬头:“申时三刻!官府要封城了!”
果然,东、南、北三门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呜咽,城门绞盘嘎吱作响,厚重铁闸正缓缓下落!
“走西水门!”薛霸暴喝,“花娘子,放箭掩护!石宝,断后!杨林,护戴宗!扈三娘,跟我开路!”
众人轰然应诺。
花宝燕挽弓如满月,连珠五箭,尽数钉入西水门吊桥绞索——“嘣!嘣!嘣!”三根粗索应声而断!吊桥轰然倾斜,仅靠两根残索勉强悬垂,摇晃如秋千!
“跳!”薛霸率先跃下!
扈三娘紧随其后,裙裾翻飞如鹤翼;戴宗拖着铁链纵身跃落,铁链刮过石阶,火星四溅;杨林抱起戴宗幼子模样的布偶(实为伪装用的假婴),紧随而下;石宝流星锤抡成圆环,轰开追兵;鲁智深禅杖拄地,助众人腾跃;武松双刀翻飞,斩断最后几根绊马索……
唯有花宝燕立于城楼最高处,弓弦拉满,黑翎箭尖遥指吕方。
吕方仰首,银甲映着夕阳,竟无半分败意。
“花娘子。”他忽然开口,“此箭若发,我必死。但你可知——你箭囊里,只剩最后一支箭了?”
花宝燕手指一僵。
吕方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旧疤:“三年前,沂州山道,你射断我弓弦,我砍断你马缰。那时你逃了,我追了三天三夜,只为问一句——为何救我?”
花宝燕呼吸微滞。
“因为你救我,我才活到今天。”吕方声音低沉,“今日,我让你走。”
他忽然将宝剑插入青石缝隙,双手缓缓举起,掌心朝外。
“走吧。”他说,“西水门外三十里,白马坡。我在那里等你——不是为杀你,是为还你当年那一箭的恩。”
花宝燕久久凝视着他,终于缓缓松开弓弦。
黑翎箭无声坠地。
她转身跃下城楼,青裙翻飞,如一只归林的雀。
西水门外,暮色四合。
汴河浊浪滚滚东去,芦苇丛沙沙作响。
薛霸一行七人踏着残阳奔入芦苇荡,身后东京城门轰然闭合,铁闸落地之声如惊雷炸响。
戴宗停下脚步,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三叩之后,撕开囚衣,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去年蔡京爪牙在他心口烙下的“反”字。
“薛兄。”他声音嘶哑,“请赐我一把刀。”
薛霸默然解下腰间短刀,递过去。
戴宗接过,刀尖抵住“反”字中央,用力一划——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他竟以刀尖剜肉,将那“反”字生生剔下!
血流如注,他却面不改色,将血肉抛入汴河,任浊浪吞没。
“从今日起,”戴宗抬起血脸,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唯有一片赤红烈火,“戴宗不是罪囚,是‘混世魔王’戴宗!”
薛霸伸出手,沾血为印,按在他额头上:“好!戴宗,从此你是‘神行太保’,更是我薛霸的兄弟!”
众人齐声呼喝,声震芦苇,惊起宿鸟千只,黑压压掠过残阳。
暮色深处,白马坡方向,一骑银甲孤影静立坡顶,长剑插地,仰望归雁。
风过处,他轻轻抚过额角旧疤,喃喃道:“花娘子……你欠我的,这次,我亲手讨回来。”
芦苇荡里,薛霸忽觉左袖湿冷——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扈三娘已悄悄撕下自己裙角,正默默替他包扎手臂伤口。
她指尖微颤,却咬着唇不说话。
薛霸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闻焕章昨夜说过的话:“真英雄,不在刀锋之上,而在人心深处。”
他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扈三娘的发顶:“三娘,以后别叫‘大大李广’了。”
扈三娘一怔,抬眸。
“叫‘女诸葛’。”薛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比花荣更懂箭,比吴用更懂人心——你才是咱们梁山真正的‘智囊’。”
扈三娘眼圈蓦地一红,随即狠狠瞪他一眼:“谁要当你梁山的智囊?我只跟着薛霸!”
薛霸哈哈大笑,笑声惊飞近处野鸭,扑棱棱冲入苍茫暮色。
汴河呜咽,东流不息。
东京城内,蔡京站在宣德楼最高处,望着西水门方向浓烟升腾,手中茶盏“啪”地捏碎,瓷片割破掌心,鲜血顺指滴落金砖。
他没擦,只盯着那抹猩红,缓缓道:“传令——调河北三镇兵马,围剿白马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冷如玄冰,“查清楚,那个用弓箭坏了朕大事的女子——她是谁?”
风卷残旗,猎猎作响。
东京城外,芦苇深处,七条身影渐行渐远,背影融进苍茫夜色。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跃下吊桥的瞬间,东京府衙地牢最底层,一扇锈蚀铁门悄然开启。
一个佝偻老者手持青铜灯盏,缓步走入幽暗甬道。
灯焰摇曳,照亮墙上斑驳血字——那是无数囚徒临死前刻下的名字,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老者停在一处新刻的字迹前:**“林冲”**。
他枯瘦手指抚过那两个字,灯焰猛地暴涨,映亮他眼中两点幽火。
“该醒了。”老者沙哑低语,“风雪山神庙的雪,还没化干净呢。”
灯焰倏灭。
甬道重归黑暗。
唯余汴河涛声,呜咽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