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霸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老将,赫然是十年前被自己一刀劈开胸甲、本该葬身沧州牢狱的“霹雳火”秦明!
可秦明早已殉国于征辽战场,尸骨无存!连蔡京都亲赐“忠烈”匾额,供于太庙!
薛霸喉头滚动,艰涩开口:“……秦……秦统制?”
老将嘴唇未动,一个沙哑如砂砾摩擦的声音却凭空响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薛霸,十年不见,你竟还记得老夫的名字。”
那声音并非来自城楼,而是……来自薛霸自己怀中!
薛霸颤抖着摸向胸口——那里,一枚早已熄灭的“火折子”不知何时燃起幽蓝火焰,火苗跳动,映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脸庞轮廓……
正是秦明!
闻焕章昨夜所赠“火折子”,竟是一具以秘术封印的“魂引”!秦明残魂,竟被高俅以“九幽锁魂阵”拘于其中,只为今日,引薛霸入彀!
薛霸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耳边轰鸣:“完了……全完了……”
就在此时——
“轰隆!!!”
西水门城门,竟轰然洞开!
不是被攻破,而是……从内向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生生撞开!
木屑纷飞,烟尘冲天!
烟尘之中,一道赤红身影踏步而出,肩扛双斧,斧刃滴血,脚下踩着两具禁军尸体,每一步落下,大地震颤!
李逵?
不!
那人身高九尺,虬髯如戟,赤裸上身盘踞着一条墨鳞蛟龙刺青,双目赤红如烧炭,额角青筋虬结,活似庙中降魔金刚!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声音震得瓦砾簌簌坠落:
“俺……鲁智深!”
身后,扈三娘策马冲出,日月双刀交叉于胸前,刀锋映着血日,寒光刺眼!
花宝燕立于城门垛口,挽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满月,箭镞所指,正是城楼上那面血月大纛!
武松腰挎双刀,缓步踏出,每一步都似丈量生死,刀鞘轻叩大腿,发出“嗒、嗒、嗒”的催命节奏。
最令人窒息的是——
李逵并未倒下!他左肩伤口处,青黑色已退去大半,肌肉虬结如铁,正缓缓拾起水火棍,棍尖滴落的,不再是血,而是……沸腾的、泛着金光的滚烫铁水!
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声音低沉如地底熔岩涌动:
“薛霸哥哥……俺李逵……还没热身呢。”
薛霸怔怔望着眼前一切,喉咙发紧,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又酣畅,震得云层裂开一线天光!
他一把扯下胸前那枚燃烧的“火折子”,狠狠掼在地上,用脚碾碎!
幽蓝火焰熄灭,秦明幻影消散。
薛霸抹去嘴角血迹,弯腰捡起岳腾那柄短匕,反手插回自己腰带,朗声道:
“诸位兄弟,今日且看——”
他猛地转身,水火棍遥指西水门城楼,棍尖所向,血月大纛猎猎作响!
“这东京汴梁,到底……是谁的天下!”
话音落处,李逵双斧抡圆,斧刃劈开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尖啸!
扈三娘双刀出鞘,日月交辉,映亮半座法场!
花宝燕松弦——
“嗖!”
利箭破空,直射血月旗心!
箭未至,旗面忽自中心裂开一道焦黑缝隙,如被无形巨力撕扯!
城楼上,那老将秦明幻影终于显形,银甲之下,竟是一具包裹着黑铁锁链的枯骨!他抬起手,指向薛霸,枯骨指节“咯咯”作响,似在召唤深渊。
薛霸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他身后,鲁智深禅杖顿地,武松双刀出鞘,杨林朴刀高举,戴宗疾步上前,石宝流星锤缓缓旋转,铁链缠绕手腕,鲜血顺着铁刺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滩——
而西水门内,无数百姓挤在门洞阴影里,有人攥紧锄头,有人抄起扁担,有人默默解开腰带,露出藏在裤腰里的短刀……
东京的风,忽然变得滚烫。
法场中央,那柄被流星锤砸碎的监斩椅残骸旁,一只蚂蚁正奋力拖拽一粒血珠,向着西水门方向,缓缓爬行。
它爬过滕府尹跌落的官帽,爬过蔡京惊落的玉佩,爬过岳腾断裂的枪杆,最终,停在薛霸方才站立的那块青砖裂缝边缘。
裂缝深处,一点暗红,正悄然渗出,如大地睁开的、沉默的眼睛。
风卷起满地纸钱,灰烬飞舞,遮天蔽日。
灰烬之中,薛霸的身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的刀。
他忽然觉得,头顶那片被灰烬遮蔽的天空,似乎比从前……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