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在巷口一闪,便隐入日光之中。
张飙独自站在槐树影下,攥着那枚铜钱,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昨夜朱允熥问他的话:“师父,您真要去燕王府?”
他当时说:“又是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去不得的?”
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龙潭虎穴。
那是朱棣亲手掘开的一口深井,井底埋着朱标临终前攥紧的半截衣袖,埋着吕氏藏在郭惠妃棺椁里的琉璃眼珠,埋着刘安断指写的八个血字,还埋着……他自己都不敢再碰的,张家村三百四十七口人的尸骨。
井口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上摆着一锅滚烫的火锅,香气四溢。
谁先伸手揭盖,谁就先坠入寒渊。
张飙缓缓松开手指,铜钱落在掌心,温热。
他抬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泼下来,照得秦淮河水粼粼发光,也照得他腰间短刀的吞口,幽幽反光。
他迈步朝宫门方向走去,步子很稳,像赴约,又像赴死。
路过贡院街时,他看见几个书生围在告示栏前,正指着新贴的榜文议论纷纷。
“……听说是皇太孙亲拟的考题!”
“第一道题竟问‘若海外诸国遣使来朝,称天朝为蛮夷,当如何处之?’”
“这题……够狠啊!”
张飙脚步未停,只侧耳听了一句,便径直走过。
他清楚得很——这题不是朱允熥出的。
是朱标当年留在东宫的旧卷,题签上还压着半枚未干的朱砂印。朱允熥昨夜翻出它时,手指都在抖。
因为朱标写在题后批注里的话,只有八个字: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张飙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不起眼的药铺。
他掀帘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药师,正在碾药。
张飙没说话,只将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药师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抬:“要买什么?”
“买一味药。”张飙道,“药引子,是人心。”
老药师手一顿,药杵悬在半空。
片刻,他放下杵,从柜底抽出一只黑漆木匣,推过来:“三钱,不赊。”
张飙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小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幅简笔地图——北平、辽东、奴儿干都司,海岸线蜿蜒如蛇,岛屿星罗棋布。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蒙古文,可最下方角落,却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汉文:
“癸酉年冬,阿燧绘。”
张飙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指尖发烫。
他合上匣子,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药师收了钱,慢悠悠道:“老板娘昨夜来过,买了三钱‘断肠草’,说是治心口疼。”
张飙没答,只将木匣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巷外日头正好,晒得人脊背发烫。
他忽然记起老板娘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那面贴着年画的墙:
“阿燧啊,娘没等到你回来,可娘把路给你铺好了……”
张飙脚步一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汗是热的。
可心口,却冷得像揣着一块冰。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融进应天城正午的阳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刃雪亮,寒气森森。
没人看见,他左手一直插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刻着“癸酉年冬”的铜钱。
也没人看见,他走过贡院街时,眼角余光扫过告示栏——那张新榜最末行,印着一行小字:
“本次恩科主考官:张飙。”
朱允熥的名字,赫然列在副主考之下。
张飙没停步,只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刀锋出鞘时,金属震颤的嗡鸣。
风起了。
秦淮河上,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扇动,搅碎一河金光。
应天城的钟鼓楼上,午时的鼓声轰然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鼓声沉厚,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张飙抬头望去。
钟鼓楼顶,一面杏黄旗猎猎招展。
旗上没有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是朱允熥昨日亲手升上去的。
旗杆顶端,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铃身刻着四个字:
“天下为公。”
张飙驻足良久,直到鼓声歇了,铃声也停了,他才抬脚,朝宫门方向走去。
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短,紧贴着脚跟,像一道不肯散去的执念。
身后,药铺门帘晃动,老药师摘下老花镜,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这味药,怕是要熬一辈子。”
话音落,巷口风过,卷起一地槐花。
白的,碎的,无声无息,落进秦淮河,随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