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拿命换来的封印。
“他为何告诉我?”李初秋声音发紧,“他不怕我泄露出去?”
“他怕。”柳絮脚步未停,却放缓了,“可他更怕你死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
巷子尽头,一盏孤灯摇曳。
那是柳絮居所所在的“栖云坊”。整条坊市皆由天玄司特批的玄晶石铺就,夜间自泛幽蓝微光。柳絮的宅子不大,青瓦白墙,竹篱矮门,门前一株老梅,枝干虬劲,此刻虽无花,却缀满细小银铃——风过则鸣,清越如磬。
她推门而入,李初秋跟在身后,却在门槛处顿住。
院中景象,与他预想的清冷孤绝全然不同。
一畦青菜长得油亮,几丛药草在石槽里舒展着紫茎,檐下悬着七八个陶罐,罐口封着朱砂符纸,隐隐透出药香;东角堆着劈好的柴,码得齐整如尺量;西边竹架上晾着几件素色中衣,被夜风拂得微微飘动……最令他怔住的是堂屋门口——一只青瓷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新采的薄荷叶,叶脉清晰,水波不兴,显然刚端来不久。
柳絮没回头,只解下腰间玄司令牌,搁在门边青石台上:“你先去洗。水是热的,盆里有干净巾帕。东厢空着,床褥今晨刚晒过。”
她说完,径直走向堂屋,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李初秋站在院中,风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吹得破烂衣衫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黑灰糊脸,血痂凝在颈侧,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还在渗血,裤脚焦黑卷曲,露出的小腿上布满细小割伤……活脱脱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鬼。
可院中那盆清水,却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他抬手,指尖探入水中。
温的。
水波漾开,倒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黑曜石。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真正松快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笑。笑声不大,却惊飞了檐下一只栖息的夜莺。
“柳副统领!”他扬声喊,声音清亮,“你家这水,比天玄司刑堂的灵泉还管用!”
堂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极轻的“嗤”从门帘后漏出,快得像幻听。
可李初秋听清了。
那是柳絮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真切切、压不住的、短促而鲜活的笑意。
他怔在原地,盆中水波未平,倒影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原来她也会笑。
——原来她笑起来,声音像碎冰坠入玉盘。
他盯着那涟漪,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她正立于刑堂高台,一袭玄袍,手持判官笔,笔锋过处,罪证如雪崩。那时他以为这女人心是冰雕的,魂是玄铁铸的,连呼吸都带着冻气。
可此刻,一盆温水,一声轻嗤,竟让他觉得,那冰雕底下,或许埋着一座活火山。
“愣着做什么?”门帘掀开一角,柳絮探出半张脸。月光勾勒她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微抿,可眼尾却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初春河面刚融的冰隙,泄出底下温热的水流。
她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裹,随手抛来:“换上。别脏了我的地。”
包裹落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丝极淡的雪松香。
李初秋解开布包。
里面是套崭新的素白中衣,针脚细密,领口袖缘皆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是天玄司八品以上官员才有的制式。还有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上面放着一枚青玉膏盒,盒盖微启,一股清凉药香沁出。
“外伤膏。”柳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没了方才的温度,又成了那副清冷疏离的调子,“抹了,明日结痂。”
李初秋握着玉盒,指腹摩挲过那温润玉质,忽然问:“柳副统领,你总这么……照顾人吗?”
身后脚步声一顿。
风掠过梅枝,银铃轻响。
“不。”她声音很轻,却像刃锋刮过青石,“只给你。”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李初秋握着玉盒的手,猛地一紧。
盒盖缝隙里,一点药膏被挤出,莹白如雪。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里,雪松香浓得醉人。
院中,那盆清水依旧静静盛着月光,水面倒映着两道影子——一道修长清绝,一道狼狈却昂然。影子边缘模糊交融,分不清彼此,唯有那盆水,始终清澈,始终温热,始终,映着同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