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秋低头一看,浑身一僵。
裤腰只剩半截焦黑布条堪堪挂在胯骨上,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夜风里,沾着灰、血、泥,还有几道新鲜裂开的皮肉翻卷着,渗着淡红血丝。更糟的是——那柄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造化剑”,此刻剑尖正斜斜垂着,不偏不倚,恰好挡在……关键位置前两寸。
可这剑身通体漆黑,泛着幽冷哑光,又非活物,挡得再严实,也遮不住轮廓、遮不住那点狼狈又刺眼的裸露。
柳絮已经别过脸去,耳根红透,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她素来清冷如霜,连天玄司刑堂审讯三十六种蚀骨酷刑时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可此刻喉间竟像堵了团滚烫的棉絮,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想起身,脚踝却软得使不上力;想运功凝神,灵力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不受控地往丹田下坠——那是羞极而生的本能反制,是修为再高也压不住的血气翻涌。
“我……”李初秋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不是故意……”
话音未落,身后忽有窸窣声。
他猛地回头——大白猫不知何时蹲在坍塌的院墙断口上,尾巴高高翘起,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道竖线,正慢条斯理舔着爪子,舌头尖儿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眼神却亮得瘆人,分明写着:**你活该。**
“喵。”它甚至打了个小呼噜。
李初秋:“……”
柳絮听闻动静,余光一瞥,见那猫姿态闲适、神情鄙夷,再联想到眼前这人衣不蔽体、剑挡要害、满身血灰还硬撑着站得笔直的模样……一股荒谬至极的酸胀感猛地冲上鼻腔。
她倏然抬手,袖中寒光一闪,一道薄如蝉翼的冰绡自腕间疾射而出,裹住李初秋腰腹,轻轻一旋一绕,已将他残存的布料与剑身一并裹紧,严丝合缝,只留出双臂与脖颈。冰绡触肤生凉,带着雪松与霜雪混融的清冽气息,瞬间压下了灼烧般的窘迫。
“穿好。”她声音仍哑,却已恢复三分冷调,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收回袖中,“天玄司的人还没走远,若不想明日全城都在传‘李都使赤身鏖战供奉,剑挑裤衩护尊严’……就闭嘴。”
李初秋:“……”
他张了张嘴,最终咽下所有辩解,只低低应了声:“嗯。”
院外,脚步声渐近,灯笼光晃动,天玄司巡夜队正拨开烟尘往里探。柳絮不再看他,转身迎向门口,素白劲装在残破院墙映衬下愈显挺拔如刃。她抬手一挥,数道玄气凝成冰晶浮空,映照出方才激战的残影:灰袍老者袖卷狂风,葫芦喷吐黑焰,而少年持剑立于火海中心,衣袂尽焚,脊梁却未曾弯下半分。
“许观。”她声音清越,穿透浓烟,“靖王府旧部,灵力澜座下供奉,擅‘吞岳诀’,修第七境巅峰,三年前因私炼阴傀被逐出玄阴宗。今夜袭杀天玄司六品都使李初秋,证据确凿。”
人群哗然。
有人惊呼:“竟是他?!当年玄阴宗叛徒,传闻早已伏诛!”
柳絮眸光未动,只侧首看向李初秋,目光在他裸露的手臂、肩头、小腿掠过,最终停驻在他染血却依旧沉静的眼底:“李都使重伤未愈,需即刻回司疗伤。其余事宜,交由刑律司彻查。”
话音落,她素手轻抬,掌心托起一枚冰晶符箓。符箓悬空旋转,刹那间银光暴涨,竟在废墟之上凝出一座半透明冰穹,穹顶流转着细密符文,将整座院子严密封锁——隔绝气息、禁锢时空、留存战痕,连一丝血腥气都不得外泄。
这是天玄司最高规格的“封狱令”。
李初秋心头微震。封狱令向来只用于王侯谋逆、宗门覆灭级大案。柳絮竟为他一人,祭出此令?她究竟……看到了多少?又准备担下多大干系?
他刚欲开口,柳絮却已转身,长裙掠过碎瓦,步履沉稳走向院门。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微顿,极轻、极快地撂下一句:“裤子……我让明月送。”
李初秋一怔。
明月?姜柠的贴身侍女?她怎会……
念头未落,柳絮已掀开帘幕般垂落的冰晶光幕,身影融入门外火把摇曳的人群中。唯有那抹雪色背影,在狼藉废墟与肃杀兵戈之间,如一道不肯融化的孤峭寒峰。
院内骤然安静。
只剩大白在墙头甩尾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李初秋低头,看着缠在腰间的冰绡——那并非寻常寒气所凝,而是掺了她一缕本命玄息,温凉沁入皮肉,竟隐隐抚平了皮下灼痛。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冰绡边缘,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女子腕间暖玉般的微温。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李初秋!你这个骗子!!”
姜柠的声音劈开夜色,又脆又厉,带着未消的哭腔与滔天怒火。她一路狂奔而来,小辫子散了一半,发带不知掉在哪儿,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着的火苗。
她身后跟着明月,侍女神色凝重,腰间长剑未归鞘,目光锐利扫过废墟、冰穹、乃至李初秋腰间那截可疑的冰绡,瞳孔微缩,却未置一词。
姜柠却不管不顾,一头撞进冰穹光幕,直冲到李初秋面前,仰起小脸,气鼓鼓瞪着他:“你骗我!你说过两天就来!结果呢?!我等了整整三天!连明月姐姐都说你失踪了!我还以为你被母妃……被母妃……”
她声音突然哽住,眼圈倏地红了,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破烂衣衫下的伤口,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被打了?谁干的?!是不是那个灰衣服的老东西?!”
李初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凶狠,心头一软,抬手想揉揉她头发,手伸到半空却顿住——自己满手灰血,怕弄脏她。
“没骗你。”他嗓音低哑,却很稳,“只是……出了点意外。”
“意外?”姜柠鼻子一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那你现在怎么这样?!连裤子都没有了?!”
明月终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姜柠往后轻轻一揽,同时解下自己外袍,递向李初秋:“李都使,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