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天玄司巡哨的铜铃声,一声声,清越悠长。李初秋抬眸,望向柳絮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扬起。
不是得意,不是轻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弯腰,从坍塌的院墙缝隙里,捡起半截焦黑的竹简——那是他幼时练字用的旧物,背面还刻着歪扭的“李”字。指尖拂过粗糙纹路,他低声道:“柳絮,你今日允我入府,他日……我必还你一座不塌的屋檐。”
话音未落,院外脚步声再起。
尤毅敬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哎哟,我刚想起来——你这身新袍子,还是我托裁缝铺连夜赶的,尺寸嘛……咳,按你光着时量的。”
李初秋:“……”
尤毅敬眨眨眼,把包袱塞进他怀里:“放心,没外人在场。我亲自量的,绝对准。再说,男人之间,谁还没看过谁的……”
“闭嘴。”李初秋面无表情,一把夺过包袱,转身就往屋里走。
“诶别走啊!”尤毅敬追上来,压低声音,“她真让你住她那儿?”
李初秋脚步不停:“嗯。”
“……她给你安排哪间房?”
“东厢。”
“东厢?”尤毅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她书房隔壁!她书房里锁着天玄司近十年所有密档副本!你睡那儿,等于躺她眼皮子底下!”
李初秋终于停步,回头,眼神危险:“所以?”
尤毅敬搓着手,笑得意味深长:“所以……你俩,真没点什么?”
李初秋沉默三息,忽而一笑,眉梢微扬:“有。”
尤毅敬一愣。
李初秋抬手,指腹抹过自己左眼下方——那里,不知何时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细痕,血珠将凝未凝。
“但她今晚,看了我全部。”
尤毅敬笑容僵住。
李初秋收手,指尖血迹未擦,转身推开残破的院门:“我若真有什么,现在早该躺在她榻上了。”
尤毅敬:“……”
李初秋跨过门槛,身影隐入黑暗前,抛来最后一句:“你若再提,我就把你当年偷藏柳副统领练功图谱的事,告诉整个天玄司。”
尤毅敬当场石化。
院门吱呀轻响,缓缓合拢。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几片焦黑的纸灰——那是李初秋藏在床底暗格里的《太阴经》残页,边角已被火燎得蜷曲发黑。
灰烬飘至半空,忽被一道无形寒气凝滞,静静悬停。
院墙之上,一抹素白身影无声伫立,指尖微抬,冰丝缠绕灰烬,将其轻轻托回掌心。
柳絮垂眸,看着那页残卷上“太阴者,天地之枢机,藏万化而不显其形”一行小篆,眸色幽深如古井。
她指尖一捻,灰烬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而后,她转身,踏月而去。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似一声叹息,又似一句无声的允诺。
——今夜之后,李初秋的命,她护定了。
而这座被毁的院落,终将重建。
只是再建之时,砖瓦之下,或许会多埋一枚寒玉碎片——那是她斩断陈伯葫芦一击时,从袖中崩裂的护心玉,碎成七片,其中一片,正静静躺在李初秋方才站立的青砖缝隙里,泛着微不可察的幽光。
它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因为那是柳絮第一次,为一个人,碎了自己的心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