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秋踉跄走向倒塌的院墙,从碎砖堆里扒拉出半截完好无损的竹筒——那是他昨日刚腌好的梅子酒。拔开塞子,琥珀色酒液倾泻入喉,辛辣灼烧着食道,却奇异地压下了五脏六腑翻搅的痛楚。他仰头灌尽,抹去唇边酒渍,目光扫过满目疮痍:东墙塌了,井台裂了,那株姜柠去年送他的海棠树被炸得只剩半截焦黑树桩,可树根处,一点嫩绿新芽正顶开碎石,怯生生探出头。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动,咳出一口淤血。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将空竹筒抛向大白,“喂猫。”
大白凌空一跃叼住竹筒,落地时爪子一滑,竹筒咕噜噜滚进焦土坑里。李初秋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坑底湿泥——不对,这坑太规整了。他拨开浮灰,赫见坑壁内侧刻着细小篆文,墨色如新,分明是刚刻不久:
【戌时三刻,东厢房梁第三根榫卯松动,卯眼内藏赤练蛇毒粉。】
李初秋脊背一寒,猛地抬头望向东厢方向。那扇窗纸完好,窗棂却歪斜半寸——正是姜柠平日偷听母妃训话时最爱蹲的窗台!
他抄起大白,剑尖挑开窗纸缝隙,一道寒光倏然射出!叮一声脆响,窗台上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钉入木纹,针尾犹自嗡鸣不止。
“好个灵力澜……”李初秋冷笑,剑尖挑起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连郡主都敢下手?”
他转身走向西角残存的柴房,推开歪斜的门板。柴堆深处,一只陶瓮静静立着,瓮口封泥完好,可瓮底却渗出浅浅水痕——水痕蜿蜒至墙根,最终消失在一条新挖的鼠洞里。李初秋俯身,指尖捻起一撮湿润泥土凑近鼻端:腥甜中带着腐叶气息,是归墟渊特产的“噬灵苔”孢子味。
他直起身,望向王府方向,眼神沉静如深潭:“你放毒蛇,我埋孢子……倒要看看,谁的饵,先钓上谁的鱼。”
夜风卷起焦灰,扑簌簌落满他裸露的肩头。远处天玄司的灯笼渐近,人声鼎沸。李初秋却解下腰间仅存的一截布条,仔细缠紧肋下伤口,又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硬馍馍,掰开,将里面藏着的黑色药丸碾碎,混着馍渣吞下——那是陈伯当年留下的“续命膏”,专治崩裂经脉。
“大白。”他唤道。
屋檐上,大白甩甩尾巴,懒洋洋舔爪。
“明早辰时,我要穿最体面的袍子。”李初秋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吃甚,“去靖王府。”
大白尾巴尖一顿,突然竖直:“……她送你的袍子,在东厢衣柜第三层。”
李初秋脚步微滞,随即嗤笑:“怎么,你偷看过?”
“喵~”大白昂首,尾巴高高翘起,一副“本大爷无所不知”的傲慢模样,“她叠得整整齐齐,还熏了梅花香……比你臭烘烘的旧袍子强一万倍!”
李初秋没反驳,只是抬手,将最后一片焦黑衣角撕下,随手一抛。灰烬飘散时,他挺直脊背,迈步走向废墟深处——那里,半截断剑插在焦土里,剑身上映着远处巡夜灯笼摇晃的微光,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夜渐深,风愈烈。
而靖王府方向,一盏朱红宫灯悄然亮起,灯影婆娑,照见廊下悄然立着的素白身影。柳絮仰头望着天幕,北斗七星中,天枢星正微微震颤,星辉如泪滴落。
她指尖轻抚剑鞘,低语如叹息:“……归墟渊的门,从来不是用钥匙开的。”
“是用命叩的。”
风过,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