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通报看到前面，不少极为关注此事的发行方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

这措辞太重了。

尤其是“严重扰乱电影市场秩序”“造成恶劣社会影响”这种表述，明显不是简单罚酒三杯的意思。

果不其然...

初八清晨，京城的空气里还裹着未散尽的年味儿，薄雾浮在琉璃瓦檐角，灰白中透着一丝暖光。最高检影视中心门前停了三辆黑色商务车，车门依次打开，李路导演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外套率先下车，身后跟着几位面容严肃的检察系统代表——有人胸前别着“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的金属铭牌，有人手提文件夹，纸页边角被晨风微微掀起。吴宸和刘伊菲并肩走下第二辆车，她今天穿了件墨绿羊绒大衣，围巾是深灰与金线混织的素雅格纹，发尾在颈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吴宸则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羊毛衫配同色长裤，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低调得几乎不反光，可偏偏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笃定，像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器上。

“吴导，您这气场啊，比咱们会议室里的国徽还压得住场子。”李路笑着迎上来，伸手一握，掌心温厚，“昨儿夜里我翻了三遍开机流程表，连香案摆几支蜡烛都核对了两回——这剧，真不能出岔子。”

吴宸颔首，目光扫过院内悬挂的横幅：“《人民的名义》开机仪式”，红底金字，没用烫金，也没加任何装饰性边框，就那么干干净净悬在白墙中央，像一纸没有修饰的判决书。他唇角微扬：“李导，您这布置，比审讯室还肃静。”

众人轻笑，随即被引至主楼一层多功能厅。厅内未设主席台，只沿墙摆了二十张深褐色实木方桌，桌上铺着靛青棉麻布，每张桌角压一枚铜质獬豸镇纸——那是最高检特批的道具，也是全剧唯一允许带入拍摄现场的司法图腾。墙上挂着三幅手写书法，字迹苍劲：其一为“法不阿贵”，其二为“民为邦本”，第三幅却只有一行小楷：“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落款处无名，只盖一方朱印——“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监制”。

刘伊菲坐在吴宸右侧，指尖轻轻抚过镇纸冰凉的脊背。她没说话，只是侧眸看了吴宸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把钥匙，瞬间拧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未出口的默契。她知道，这厅里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寒暄背后，都有人正悄悄掂量星宸的分量——不是看它投了多少钱，而是看它敢不敢把整部剧的命脉系在一条钢丝上：题材之重，尺度之险，审查之严，几乎等同于在雷区跳探戈。而吴宸今日到场，不是来站台，是来签字画押的。

仪式开始前十五分钟，一辆银灰色奔驰S级缓缓驶入侧门。车门打开，王中雷快步下车，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略松，头发微乱，像是刚从某个紧急会议里抽身赶来。他一眼便锁定了吴宸的位置，几步上前，隔着两张桌子伸出手：“吴导，您这阵仗……比我们当年在中戏排《雷雨》还讲究。”

吴宸起身握手，力道适中：“王总亲自来，说明这剧的‘名’，你们真当回事了。”

王中雷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名？现在圈里谁不知道，《人民的名义》这四个字，就是星宸的信用背书。前天晚上，我接了十七个电话——有想塞演员的，有想入股的，还有两个省台台长，直接问能不能提前买断首轮播映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跟他们说，这剧的播出权，不在星宸手里，在广电总局备案系统里，在中纪委宣传部的阅片意见里，更在老百姓的电视机前。”

话音未落，厅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胡婧，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外搭驼色短风衣，耳垂上一对极简的珍珠耳钉，在顶灯下泛着柔润光泽。她身后跟着华艺、袁荃、曾梨三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硬壳剧本，封面上烫金标题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根据周梅森同名改编，星宸视界独家文学授权”。

“婧姐！”曾梨率先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胡婧朝她们点点头，目光却径直落在吴宸身上，眼神清澈而笃定。她没走近，只是隔着人群，朝他微微颔首——那姿态，既非下属对老板的恭谨，也非朋友间的随意，倒像两名棋手在开局前，以目光完成一次无声的落子。吴宸回以一笑，抬手示意她落座。那一刻，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住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仪式正式开始。李路没念稿，只说了三句话：“第一，这剧没有主角光环，只有制度逻辑；第二，所有台词，必须经最高检、中纪委、广电三方联合审读；第三，开机即直播——每天拍摄素材，同步上传至内部审看平台，七十二小时内反馈修改意见。”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有人低头翻动剧本，有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仿佛那方寸屏幕里，真有双眼睛正在实时凝视。

随后是签约仪式。不是象征性的握手合影，而是由最高检影视中心负责人、金盾影视总经理、星宸视界CEO三方，当众签署《联合出品责任协议书》。合同文本共九十七页，其中单列附件就有二十三项，包括“敏感词禁用清单”、“历史事件对应年份核查表”、“职务行为合规指南”等。钟丽芳将钢笔递向吴宸时，笔尖悬停半秒，才稳稳落在签名栏——那一笔，签下的不是名字，是星宸对整部剧政治正确性、艺术真实性、传播安全性的全责承诺。

签字完毕，李路宣布：“现在，请吴宸导演为剧组开机揭牌。”

吴宸缓步上前，面前是一方楠木匾额，上书“人民的名义”四字，字迹未干，墨色尚润。他并未伸手去揭红绸，而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小小U盘，插入匾额底座预留的USB接口。屏幕亮起，播放一段三十秒视频：镜头扫过某地信访接待窗口前排起的长队，一位白发老农攥着皱巴巴的申诉材料，手背上青筋凸起；画面切至深夜办公室，年轻检察官伏案疾书，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02:17；最后定格在一面锦旗上，褪色的红布上，金色大字已斑驳：“为民请命，青天再现”。

视频结束，红绸自动滑落。

全场掌声响起，不响亮，却异常整齐，像训练有素的潮水，一波推着一波，持续了整整四十二秒。

散会后，吴宸被李路拉到侧厅喝茶。紫砂壶嘴冒着细白水汽，茶汤琥珀透亮。“吴导，您猜刚才那视频，是谁提供的原始素材？”李路吹了吹浮叶，声音低沉。

吴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信访办的老张？”

“不。”李路摇头，目光锐利，“是去年十二月，中纪委巡视组在山西某县蹲点暗访时，随行摄像师偷偷存档的。他们没打算公开，但听说我们要拍这部剧，主动把素材加密传了过来——附言只有一句：‘别美化，别回避，让老百姓看见，他们自己说的话，有人听见了。’”

吴宸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所以，这剧真正的第一出品人，从来都不是星宸，也不是金盾。”

李路笑了：“是啊。是人民。”

下午两点，吴宸与刘伊菲驱车前往机场。车上，刘伊菲翻着刚拿到的《人民的名义》第一集分场剧本，忽然开口：“吴宸，你记得吗？十年前在三亚拍《夜宴》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吴宸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哪句？”

“你说，电影是造梦的工具，但电视剧是照进现实的镜子。”她合上剧本，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枝桠，“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明白了——镜子不需要滤镜，也不需要打光。它只要足够平，足够真。”

吴宸沉默片刻，忽然道：“伊菲，下周二，你去趟上海。”

“嗯？”

“徐峥的新片《我不是药神》剧本刚过终审，他坚持要你演女主角。不是客串，是女一号。”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角色是个白血病患儿的母亲，戏份不多，但有三场哭戏，一场在医院缴费窗口，一场在丈夫灵堂，最后一场，在孩子病床前撕掉所有进口药说明书。”

刘伊菲怔住，随即笑了：“徐峥疯了？他不怕我毁掉他十年心血？”

“他怕什么？”吴宸嘴角微扬，“他怕你不接。昨天他发微信给我，说如果星宸不同意放人，他就把项目转给博纳——反正博纳答应给他开绿色通道，三个月内过审。”

刘伊菲笑出声，笑声清越，像一串碎玉落进玉盘。她侧过脸，阳光穿过车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那你答应了？”

“没。”吴宸答得干脆，“我让他先拿定妆照来。要是你觉得那张脸，配得上‘母亲’两个字，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