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老头合上本子，声音沙哑，“他常来我这儿买螺丝、弹簧，都是修缝纫机的零件。上个月，他买了二十个特制的滚轮轴承，说是给厂里新进的自动剪裁机配的。”

“滚轮轴承？”

“对。直径三厘米，带密封圈，国产货里只有‘飞燕’牌产这个型号。”老头盯着她，“张七，你问这个，是不是……”

“陈叔，”王桂芬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只想知道，他最近，还来过吗？”

老头沉默片刻，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递过来：“前天下午，他来退了这玩意儿。说是型号不对。”

王桂芬接过。是枚银灰色轴承残片，边缘磨损得异常光滑，中心有个极细微的刻痕——像半个模糊的“张”字。她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雪粒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

回程路上，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王桂芬蹬车经过粮站时，看见张景辰的解放卡车正停在门口，车厢敞开着，几个装卸工正往里搬麻袋。他站在车斗边，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正扶着麻袋边缘，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她没减速，自行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到家时，于艳正蹲在院里铲雪，大黄蹲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下拍打着地面。听见动静，于艳抬头，扬起沾着雪沫的脸：“姐夫，宋军哥刚才来过，说……”她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把铲子往地上一顿，“说让你晚上务必过去一趟。”

王桂芬没应声，只把自行车支好，摘下手套，抖了抖上面的雪。手套内侧，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处，一道浅浅的旧伤疤若隐若现——形状细长，像一道被岁月磨钝了的刀痕。

她抬头望了望天。雪后的天空蓝得惊心，没有一丝云。

下午三点，王桂芬独自去了城西废品收购站。铁皮顶棚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成堆的旧机器零件堆得比人还高。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迷宫般的通道，在角落一台蒙尘的旧式裁床旁停下。裁床控制面板早已拆空，只剩裸露的铜线接口。她蹲下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把小号螺丝刀，撬开面板底部一块松动的铁皮——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字，只用红墨水画了个歪斜的圆圈。她撕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复印件，边角卷曲，墨迹洇开。图纸标题栏写着：《1984年省纺织工业局技术改造项目——飞燕牌自动剪裁机升级方案（试行）》。图纸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见：“设计校核：张景辰”。

王桂芬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烫。她把图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将信封塞进裁床底座夹层。起身时，她瞥见不远处一堆废弃齿轮旁，半埋着个锈蚀的轴承——和她早上在五金店拿到的残片，一模一样。

暮色四合时，她才推开宋军家的院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炉火映着墙壁，明明灭灭。宋军坐在炕沿，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没弹。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沉得像井水：“桂芬，景辰昨天……去省城了。”

王桂芬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没跟我说去哪。”宋军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红光骤亮，“但今早，省城那边传话回来——上周那批布的质检报告，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纤维强度不合格。”宋军吐出一口白雾，“差了百分之三点二。按国标，这批货……得全部返工。”

王桂芬点点头，走到炉边，伸手烤了烤手。火苗跳跃着，把她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返工费用，谁出？”

宋军沉默良久，烟灰终于簌簌落下：“他说……他担。”

王桂芬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只牵动嘴角，像刀锋划过冰面。

“宋军，”她转过身，火光映着她瞳孔里两簇幽微的焰，“你信他？”

宋军没答。炉膛里一块煤“啪”地炸开，迸出几点火星。

王桂芬拢了拢额前碎发，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雪落无声：“那批布……其实是我托人从厂里截出来的。景辰签的单，用的是他的名，可料子……是从他原先那个厂里，悄悄调的。”

宋军猛地抬头，烟头烫到了手指，他却像没知觉。

“他不知道。”王桂芬说，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他以为那是正规渠道的货。可我知道，那批布，是厂里淘汰的边角料，混了新棉，压根达不到标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吞没：“所以，返工的钱……不能让他出。”

宋军喉结上下滚动，哑着嗓子问：“那你打算……”

“我打算，”王桂芬伸手，从炉膛里拨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煤，放在手心掂了掂，热浪灼得皮肤刺痛，她却握得更紧，“把这火，烧旺一点。”

煤块在她掌心渐渐冷却，变黑，最终碎成粉末，簌簌从指缝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