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
大兰县,宋军的木材厂。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宋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夹着烟,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地图上很多地方被红笔圈了标记,密山和省城的红圈最密,旁边还...
王桂芬推开门,屋里的热气裹着葱花炝锅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厨房门口挤着六七个女人,围在玻璃窗前,伸着脖子看那几张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的设计图,有人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拉,有人小声念叨着“领口包边、袖口对齐”,还有人反复比划着手指头:“一毫米?这哪是缝衣服,这是绣花啊!”
于艳正站在凳子上,踮脚把一张验收标准的照片往高处挪了挪,听见门响,回头一笑:“姐夫回来啦!”声音清亮,带着点刻意扬起的劲儿。众人立刻转过身,脸上堆出笑,七嘴八舌地喊“张七”“桂芬姐”,可那笑底下分明压着一层试探——像刚洗完晾在铁丝上的湿布,沉甸甸地坠着,又不敢滴水。
王桂芬没应声,只把挎包挂在门后钉子上,伸手从柜顶摸出个铁皮盒,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叠钞票:一叠十块的,一叠五块的,最底下是厚厚一沓一块的。她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两叠,往李英手里一塞:“上次七百件,按七块一套算,四千九,零头抹了,凑整四千八。英姐,你分。”
李英愣了一下,手忙脚乱接住,指尖触到钞票边缘还带着油墨味的硬挺,心口猛地一跳。旁边刘大嫂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叠钱上了,干笑着插话:“哎哟,这回可真大方!上回还说‘活儿难’呢,这钱一到手,手都软了!”
“手软?”于艳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灰,语气轻飘飘的,“那明天手别抖,针线可不等人。”她转身拎起灶上咕嘟冒泡的铝锅,舀了一勺卤子浇进面碗里,热气腾腾地端到王桂芬面前,“姐夫,趁热吃,凉了卤子澥。”
王桂芬接过碗,筷子尖挑起一根面条,慢条斯理吹了吹,目光扫过人群里一张张脸:李英攥着钱的手指关节发白,刘大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衣粉白沫,赵婶子耳垂上那对银丁香晃得厉害,连最小的孙寡妇都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生怕他哭闹坏了这难得的气场。她忽然开口:“明早六点半,全来院里。不是来闲磕牙,是来量尺寸——这次订单,每人先试做三件样衣。不合标准的,当场返工;返三次不过的,下一批单子,没她的份。”
话音落,屋里静得只剩卤子滴在面汤里的“嗒”声。刘大嫂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肩膀垮了一瞬。李英却把钱往怀里一揣,挺直腰背:“好嘞!明早六点半,我第一个到!”
王桂芬点点头,低头吸溜一口面,辣子油在舌尖炸开,又麻又烫,激得她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她抬手蹭了蹭,没让人看见。
饭后天擦黑,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窗户,噼啪作响。王桂芬坐在炕沿边,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用铅笔在旧挂历背面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城南仓库——墙塌半截,补墙+铺路+修顶=至少两千五;城东院子——路太长,硬化要三千二,加租金贵,合计超四千;百货楼附近三间门市房——挂牌价八百/月,但房东要押三付一……她咬着铅笔尾,笔尖悬在“押三付一”四个字上,迟迟落不下。
于艳端来一碗红糖姜水,搁在炕桌上,挨着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姐夫,咱真不找景军哥借点?他店里现在流水……”
“不借。”王桂芬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砖地上,“他开店,是替我垫钱的;我跑单,是替他撑场面的。咱们的账,得自己算清楚。”她仰头喝尽姜水,辣意直冲鼻腔,呛得咳嗽两声,却笑了,“再说,他那店刚起步,底子薄。我这儿要是塌了,他店门口的红纸都得揭下来。”
于艳没接话,只默默把空碗收走。临出门时,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姐夫,下午我路过粮站,听见老会计跟人说……上个月省城批下来的那批工业布,账面上少了一千二百米。领料单上签的是……张景辰。”
王桂芬翻页的手停住了。煤油灯芯“噼”一声爆了个灯花,光晕猛地一跳,照见她瞳孔里倏然缩紧的暗影。她没抬头,只把铅笔在挂历背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墨迹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知道了。”她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别跟别人提。”
于艳应了声“嗯”,轻轻带上门。
外头雪势渐大,风声呜咽着绕过屋檐。王桂芬吹熄油灯,摸黑躺下,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胎儿突然踢了一脚,力道凶得很,她倒抽一口冷气,手却没挪开。窗外,张家院里传来卡车发动机低沉的预热声,突突突,震得窗棂嗡嗡颤,仿佛一头困在雪地里的野兽,在黑暗里反复刨着冻土。
次日清晨五点,天还墨黑,王桂芬就醒了。她没点灯,披着棉袄摸到厨房,舀半瓢凉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灶膛里余烬未冷,她扒拉开灰,埋进两块新炭,用火钳捅了捅,火星子“嗤啦”窜起,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六点整,院门“吱呀”被推开一条缝。李英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先进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她身后跟着赵婶子,再后面是孙寡妇,怀里孩子睡得小脸通红,鼻尖上挂着晶莹的鼻涕泡。刘大嫂最后一个进门,跺着脚甩掉鞋帮子上的雪渣,抬头看见王桂芬已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三卷皮尺,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竟像一尊没化开的雪雕。
“来齐了?”王桂芬问。
没人应声,只点头。
“脱外套。”她声音干脆,“量臂长、胸围、腰围。谁量错了,自己重量三遍。”
皮尺勒进皮肉的闷响、女人压抑的吸气声、雪落在脖颈上的冰凉触感……所有声响都淹没在风里。王桂芬逐个记下数字,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移动,像蚕食桑叶。量到刘大嫂时,对方胳膊刚抬到一半,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蚯蚓,从肘弯一直爬到手腕内侧。王桂芬目光顿了顿,笔尖悬停半秒,又继续写下去,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七点,人散尽。王桂芬把笔记本锁进炕柜最底层,钥匙塞进贴身内衣口袋。她换下棉袄,穿上新裁的靛蓝工装裤,腰腹处特意留了宽松褶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鬓角几缕碎发却倔强翘着,衬得眉骨格外凌厉。她抹了点雪花膏在手心搓热,轻轻按在腹部:“小家伙,今天妈得跟你一起,把路踩实了。”
上午九点,她独自骑自行车去了百货大楼。楼外雪光刺眼,橱窗玻璃上凝着薄霜,里头摆着崭新的双缸洗衣机,标价牌上“628元”三个红字鲜亮得灼人。她没多看,径直拐进隔壁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五金店,门脸窄小,招牌漆皮剥落,只依稀辨得“永固”二字。店主是个独眼老头,左眼罩着黑皮眼罩,右眼浑浊却锐利。王桂芬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张七来了?”老头头也不抬,正用锉刀打磨一把生锈的铰链,“听说你家新洗衣机,震得我家搪瓷缸都晃。”
“陈叔消息灵通。”王桂芬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钞票,压在柜台上,“麻烦您,帮我查个人。”她报出一个名字,又补充道,“去年底,从省城调来的,原先是纺织厂调度科的。”
老头枯瘦的手指捻了捻钞票,慢慢收进抽屉,另一只手却从柜台下摸出个泛黄的硬壳本子,翻开某页,用指甲划了划:“周卫国?他老婆……是你表姨吧?去年腊月,他老婆在县医院生孩子,难产,血崩,人没救回来。”
王桂芬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