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晊抱拳,声如洪钟:“喏!”
杨慎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一直垂手侍立的多男道士身上。少年方才目睹全程,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绞着道袍宽大的袖口,指节泛白。他看见杨慎望来,下意识想低头,却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你叫什么名字?”杨慎问。
多男道士喉头滚动,声音细若游丝:“学……学生尚无名。”
杨慎缓步走近,少年能闻到他袍袖间淡淡的松墨与硝石气息——那是校场铁器淬火的味道。亚圣伸出手,并非触碰,只是悬停在他额前寸许,像丈量一尊玉器的成色。
“叶法善教你写字,教你算数,教你如何用符水骗过宫人的眼睛。”杨慎声音低沉,“可他没教你,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陌刀,也不是龙泉,是人心。你既识得‘武’字,又写得‘杨’字,那就该明白,一个字可以是权柄,也可以是枷锁。你想做握刀的人,还是被刀架着脖子的人?”
多男道士睫毛剧烈颤动,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张了张嘴,想说“学生愿为老师效死”,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重逾千钧。他忽然想起韦贵妃病榻前枯槁的手,想起叶法善离开时踉跄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用茶水在桌案上写“武”字时,老道士眼中闪过的、近乎悲悯的光。
“我……”他吸了口气,声音忽然稳了些,“我想……学着记账。”
杨慎眸光一闪,似有意外,随即化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是篆书“监”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朱雀衔环纹样。铜牌入手微凉,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
“拿着。”他说,“从明日开始,你去矾楼,帮牛仙客记账。每一文钱的进出,每一张白矾的去向,每一本《三国演义》的销路,都要记清楚。若有人敢糊弄你,便亮出此牌——它不值钱,但能要人命。”
多男道士双手捧过铜牌,铜质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他低头看着牌面上那只朱雀,羽翼舒展,喙中衔着的铜环,竟似在微微转动。
“谢……谢老师。”他声音哽咽,却不再颤抖。
杨慎不再看他,径直走向书局深处。那里堆着刚印好的《三国演义》样书,墨香未散。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到第三回,目光停在“桃园结义”四字上。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照亮浮尘飞舞,也照亮他指腹下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早年在江淮水寨,被敌将的断戟划破的。
陈希烈紧随其后,低声禀报:“亚圣,矾楼账簿已呈递至王府,韦家名下六处铺面,月入白银三千六百余两,其中二成充入内帑,余者……”
“余者照旧。”杨慎打断他,目光未离书页,“告诉韦贵妃,她儿子的乳娘,孤已派人从洛阳接来,明日辰时,送入宫中。另外,叶法善所居的崇玄观,孤准其扩建,所需木石钱粮,由京兆府支应。”
陈希烈笔尖一顿:“是……只是,叶真人他……”
“他活够了。”杨慎合上书,声音平静无波,“人活太久,容易忘了自己是谁。叶法善忘了,所以孤替他记得——他当年在江都,曾替孤藏过一封密信,信上写的,是杨广弑父篡位的证据。这份情,孤还了。现在,该算算别的账了。”
他走出书局,午后的长安城喧嚣扑面而来。车马辚辚,酒旗招展,胡商牵着驼队缓缓而过,驼铃叮当,惊起檐角几只麻雀。杨慎驻足,望着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朱雀大街笔直如尺,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四大名著……”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水浒传》讲的是造反,不能明印;《西游记》太玄虚,百姓看不懂;《红楼梦》……呵,现在连贾宝玉都还没投胎呢。”
他笑了笑,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骏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身后,陈希烈等人急忙跟上,脚步声踏碎一地斜阳。
矾楼前,牛仙客仍跪在原地,王晊默默站在他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多男道士抱着那枚朱雀铜牌,站在人群之外,仰头望着高楼飞檐上那只振翅欲飞的琉璃凤凰。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泪水无声滑落,却不知是为谁而流。
风过长街,卷起几张散落的春宫图,其中一张飘到牛仙客脚边。画中“亚圣”正将“贵妃”按在龙椅之上,题跋赫然写着:“真龙在渊,岂容虾蟹僭越?”牛仙客凝视片刻,忽然伸手,将画纸揉作一团,狠狠掼在地上,用靴底碾过,再碾,直至那墨色模糊成一片肮脏的灰。
他慢慢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对王晊道:“走。去矾楼。”
王晊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司马大人,第一件事,是把那几个卖春宫的泼才,全扔进曲江池里醒醒神!”
牛仙客没应声,只大步向前。他经过多男道士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少年怀中紧抱的铜牌,又移向他泪痕未干的脸。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同类相见的微光。
少年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风更大了,吹得书局门前的幡旗猎猎作响。那幡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太平书局”。
可谁又记得,太平公主的头颅,三年前便已悬在太极宫承天门的旗杆上,血浸透了玄色绸缎,至今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