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朔方、漠南受降城以及北庭的报告,回纥大约有二十万到三十万的总人口,其本身以大部族的形式暂时强势统领其他部族,是漠北如今名义上的盟主。
迄今为止,回纥人虽然表现强势,但还不足以在漠北建立汗...
牛仙客额头抵着青砖,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也听见身后那猥琐汉子腿肚子打颤的轻响。书局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翻动书页的窸窣声都停了,只余下门外市井隐约的叫卖,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杨慎没再看那些春宫图,指尖在“亚圣勇斗一国妃子”的题签上轻轻一划,墨迹未干,纸面微凹。他抬眼,目光掠过牛仙客颈后一道旧疤——那是河西沙州校场比武时,被钝头枪杆扫出来的,深褐色,蜿蜒如蚯蚓。这疤,四年前他巡视陇右军屯时见过,当时牛仙客正赤膊扛着三百斤石磙绕营三匝,汗珠子砸在地上腾起白气。
“洮州司马?”杨慎声音不高,却让跪在最前排的管事猛地一抖,手中一卷《论语》滑落,“牛司马,你这‘奉命回京’,奉的是哪道旨意?”
牛仙客不敢抬头,只觉额角沁出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刺得眼睛发酸:“回亚圣……是吏部文书,八月初三发出,言臣治洮州三年,政绩卓异,特召入京,听候铨选。”
“哦?”杨慎踱了半步,靴底碾过一片散落的纸屑,发出细微的脆响,“孤记得,去岁冬,吐蕃大将坌达延遣使至洮州,献马百匹、牦牛五十头,说是为表归附之诚。牛司马收了么?”
牛仙客喉结剧烈一动,终于抬起脸。他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是常年迎着祁连山朔风磨出来的,此刻却泛着水光:“臣……臣当夜烧了马料,宰了牦牛,肉分三军,皮骨尽付匠作,锻成陌刀三十柄、箭镞五百支。使团离境那日,臣亲率五百骑送至赤岭,马鞭所指,皆是我大唐界碑。”
杨慎停住脚步,微微颔首。陈希烈立刻提笔,在小册子上记下“赤岭”二字,墨迹浓重。
“界碑?”杨慎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牛司马可知,赤岭以西七十里,有座废弃的烽燧,叫‘望乡台’?前隋时,戍卒常在那里刻字,刻的不是名字,是家乡的村名。去年春天,孤让人去清点,发现新添了七十三处刻痕,全在石缝深处,用炭条写的,怕风蚀,又覆了薄泥。其中一处,写的是‘陇西狄道牛’。”
牛仙客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狄道是他祖籍,他幼年随父逃荒,流落河西,十五岁从军,从未对人提起过故乡门楣。这等隐秘,连吏部黄册上都只录“陇右人”,何来“狄道牛”三字?
“你怕什么?”杨慎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怕孤知道你偷偷给凉州节度使写了三封密信,劝他莫信吐蕃‘请和’之辞?还是怕孤知道,你把洮州官仓里存了十年的陈粟,全换了新麦,只因怕饥民暴动时,陈粮发霉会坏了将士胃口?”
牛仙客终于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上,一声闷响:“臣……臣罪该万死!”
“起来。”杨慎伸手,竟扶了他一把。牛仙客僵着身子,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手臂触到对方袖口时,分明感到那织锦内衬之下,肌肉如铁铸般坚硬。“孤不杀功臣,更不杀饿着肚子还替孤守边的人。但牛司马,你既知赤岭是界碑,可想过,若有一天,界碑挪到了长安城外,你这手里的陌刀,该往哪里砍?”
牛仙客怔住。他张了张嘴,想说“誓死卫国”,可这话太轻飘,轻飘得连自己都不信。他想起昨夜宿在曲江池畔驿馆,窗外柳枝拂过窗棂,像极了狄道老家屋后那棵老槐。槐树底下埋着父亲的骨殖,临终前攥着他手腕,只反复念叨一句:“儿啊,别回……别回……”
“亚圣!”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磨石,“末将王晊,原河西节度使帐下果毅都尉!牛司马烧马料那夜,末将就在营外放哨——火光映着雪地,亮得跟白昼似的!他分肉时,自己啃的是冻硬的牛蹄筋,给伤兵的却是腱子肉!”
杨慎转头看向她。王晊左耳缺了一块,耳垂处结着紫黑色的疤,是被羌人狼牙棒刮掉的。她腰杆挺得比牛仙客还直,目光灼灼,毫无惧色。
“你倒是个实诚人。”杨慎赞了一句,随即问,“王晊,你既认得牛仙客,可知他为何总在每月初一、十五,独自去城西玄都观烧一炷香?”
王晊一愣,下意识摇头,又猛地顿住,脸色倏地发白。
杨慎不再追问,只对陈希烈道:“记下:牛仙客,狄道人,其父牛弘,隋末义军首领,兵败身死,骸骨不存。其母携子流落河西,改嫁戍卒,牛仙客遂姓继父之姓。”
陈希烈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乌云。
牛仙客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他盯着杨慎,嘴唇颤抖:“亚圣……您怎会……”
“因为玄都观住持,是孤当年在江都时的旧部。”杨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每月初一、十五,必遣小童送一匣子灰烬至曲江池畔,匣底刻着‘狄道牛氏’四字。灰烬里混着烧焦的竹简残片,上面还有你幼时练字的笔画——‘忠’字少了一横,‘孝’字多了一点。你母亲临终前,让你把这匣子埋进坟头,你没埋,却年年去取灰,再烧一遍。你说,这是不是痴?”
牛仙客双膝一软,再次跪倒,这一次,是彻底瘫软下去。他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杨慎弯腰,拾起地上一张散落的春宫图。画中“亚圣”与“贵妃”缠绵悱恻,衣带委地,题跋却写着:“贞观遗风,开元气象”。他指尖一捻,纸页无声碎裂,雪白的纸屑簌簌飘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初雪。
“牛仙客。”他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孤给你两个差事。第一,即日起,任你为京兆少尹,专理长安、万年两县刑狱、仓储、市舶诸务。第二,矾楼旁那片草市,孤划出三百步地界,交由你督办——不准建高墙,不准设关卡,只准搭三间敞棚,一间卖白矾,一间卖新印的《三国演义》前十回,最后一间,你看着办。”
牛仙客茫然抬头:“亚圣……这……”
“你不是怕界碑挪到长安么?”杨慎目光如电,“那便亲手把界碑夯实在这里。让百姓知道,大唐的疆界不在赤岭,而在他们每日买盐的秤杆上,在孩子识字的纸页里,在喝下一口清水时,喉咙里那点微涩的甜。”
他顿了顿,看向王晊:“王晊,你既知牛仙客的痴,便跟着他。孤另拨你二百金吾卫,不归京兆府辖制,唯听你一人号令。你的差事只有一件——盯着牛仙客。他若贪一文钱,你斩他手指;他若纵容胥吏欺民,你割他舌头;他若……”杨慎目光扫过那堆春宫图,“再让这种腌臜货色出现在长安坊市,你便亲手剜了他的眼睛,挂在矾楼最高处,教全城人都看看,什么叫‘失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