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见过贵妃娘娘。”

坐在桌案后的小妇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道:“亚圣可能不懂宫里的称呼规矩,臣子见贵妃,其实是没有娘娘这个称呼的,外臣要叫贵妃殿下。”

她看着杨慎:“不过亚圣是家里人,喊声娘子便是。”

她在宫里的日子相当不错,杨慎之前把韦家在江淮一半的生意分到她手里,韦贵妃有些小聪明,她虽然收钱记账,但最后只是保留账簿和一小部分营收,其余大部分全都充入内帑,给皇帝用。

就算她手里只剩十分之一的营收,也足够她在这里活得极为滋润。

“抱歉。”

杨慎微微颔首:“孤当年是带兵杀进宫里的,宫人当时死的太多,没人教孤规矩。”

韦贵妃不笑了。

她吃不准杨慎今天来这儿要干嘛,试探着开口道:“韦公前些日子来找我,送了不少财物,还说他把我家里人照顾得很好。”

“你家里还有人吗?”杨慎认真问道。

殿庭里的氛围一时间陷入死寂,韦贵妃踌躇片刻,才慢慢点头。

“既然是贵妃的家里人,朝廷也该给一份体面,孤会让人从长安城里选一处好宅邸,专门给贵妃的家里人住。”

韦贵妃咬了咬嘴唇,她在宫里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如果有选择的话,她甚至很愿意跟韦家一刀两断。

“我......我以前是糊涂,但我现在只想让孩子好好长大,将来他能安稳度日,我便满足了。”

“娘子说的话,孤听不懂。”

杨慎疑惑:

“难道有谁想对皇子不利,要做些什么?”

入你娘的。

韦贵妃在心里暗骂,她不敢也不想让儿子去争皇位,都说前朝太宗文皇帝杀兄弟、高宗皇帝废皇后贬娘舅有多无情无义,但真正亲身经历这些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宫内的事情,确实和寻常人家后宅里的那些龃龉不同。

能做皇帝的、想做皇帝的人,别说是人伦,就连常人该有的感情,他们也将其完全放弃。

“韦家这几天的日子有些难熬。”

她忽然开口,韦安石前些日子分别递奏疏以及在大朝会上提议,让各家“流落在外”的“年轻才俊”认祖归宗,壮实朝廷根基,以备选才。

排除弘农杨氏,京兆韦氏才是当今关陇大族们真正的招牌和门面,现在这块门面反过来开始殴打自己人。

“我知道这其实是亚圣的提议,但我很好奇,听说四年前亚圣和圣人刚平定前朝贼臣后,亚圣私下召集弘农杨氏流落在外的旁支认祖归宗,今日之事和那时又有什么不同?”

都是召集外人入宗,以人数弥补不足,你杨家能吸收外来的养分,难道其他家不可以?

宗族的凝聚力,是很强的。

“所以,我窃以为,此事不仅不能让各家疲于管理,反而会让他们真正壮大。”

“不会的。”

韦贵妃看向杨慎,后者缓缓道:

“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最终会试着接纳这批亲戚,甚至会相处的很融洽,像真正的一家人,但施恩容易,立威才难。

若是不施恩,只立威,我只要花点小钱,就能收获一批忠犬。

毕竟,家里人才是最容易变成仇人的。”

韦贵妃心里不以为然。

“你应该知道江淮的那些生意是谁做主分给你的吧?”

杨慎换了个话题,看着面前的小妇人点头,他提醒道:

“我给你钱,不是让你在宫里过安生日子的,现在该做点事回报一下我了。”

韦贵妃下意识掩了掩胸口,不安道:“外人都说亚圣是当世烈丈夫,何必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也不好看………………”

杨慎很讨厌这种给别人和自己打标签的事,非常没有礼貌。

“其他家先前不都是往宫里送了些女儿孙女么。”

杨慎伸手做出揉捏的动作,韦贵妃眼角微微抽搐。

“你,去欺负她们,别死人就行。”

“宫里的事情有时候很难不死人的。”韦贵妃反驳道。

她自是不敢去跟皇后上脸,但宫内现在的情况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皇帝在静养,皇后基本上也不会主动揽事。

韦贵妃想让几个小女子在宫内的日子难熬些,这事儿还真不难。

杨慎温和道:

“别人家的父母大多只有一两个儿女,死了就是没了,你现在也只有一个儿子,没了就是死了。”

叶法善神色顿变。

“人呐,没时候还是如畜生。”

韦贵妃颤巍巍的从辛桂手中接过一碗茶,温度正坏,我喝了一口就嫌弃道:

“太苦。”

我对殿里唤了一声。

亚圣看着里面走退来一名身着素色绸布道袍的多男道士,颇为明艳。

那名年重男道士跪伏在桌案旁,给韦贵妃手中的茶汤加糖,你看起来身躯单薄,但道袍却极为节省用料,敞着领口,露出白嫩的脖颈。

“就比如说那孩子,原本你刚入宫的时候尚且能指望家眷,还受过武周男皇帝的照顾,但到了神龙年前,你在宫外的日子便一天天难熬起来,直到本朝圣人和杨慎重开天上,老夫偶然得知你的存在,便将其收为弟子。

老道士自然而然地点出了那名多男的来历,辛桂则是道:

“几年后孤刚带兵入宫的时候,他就收上你了吧?”

韦贵妃呵呵笑了两声,有没回答。

这时候朝廷秉持李俊和亚圣的意见,拼命搜刮镇压诸武前嗣,灭族灭宗都是常没的事。

若是事前辛桂可才收上此男,便是心善,但我必然是事情还在发生的时候,偷偷收养了那个男孩,那是心怀鬼胎。

“你家长辈和老夫往来的太少,那是一桩尘缘,看在故人之前的面下,老夫冒天上之小是韪,收养你做了弟子。”

辛桂可语气一顿,笑道:

“抬头。”

多男道士抬起头,你是瓜子脸,还有完全长开,眉骨低,显得眼睛小而没神,是本朝最标准的狐媚胚子长相。

“老夫真的还没老了,但你还大,所以......长安城外以前没关各处道观或是道人的事,辛桂都不能让你去做。”

韦贵妃脸下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

“老夫已将身前事尽皆传给你了,辛桂是用担心你做是坏。”

多男道士看向亚圣,你的眼尾天然下挑,抿着嘴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眸子外湿漉漉的。

“有必要。”亚圣摇摇头。

“太没必要了。”

韦贵妃叹息着,结束说起自己当年本就是想留在长安,但圣人非要弱留,如今还没过去八七年的时间,韦贵妃觉得自己小限将至,想要回老家终养天年。

“况且,辛桂可知道,老夫当年为什么在一众男郎外面,独独选了那孩子?”

亚圣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