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知运把自个的卧房让给了杨慎,这当然是尊重,可他一个老丘八平常未必有多注重干净,婢女们能把明面上的地方打扫好,但墙壁角落里还有些污垢,像是官靴的鞋印,又或者是发暗的鼻屎。

“聊聊吧。”

杨慎对李隆基的态度挺好,他观察着李隆基的表情,这种举动在后者看来等于死亡凝视。

李隆基变化很大。

后世在军队里待了很多年的老兵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离开军队重新进入社会后,会表现出些许与社会的割裂感。

但是他们本身在军队里接受了规矩和教育,无论站在哪里,就像是老百姓家里外出打拼多年的孩子又回来了,一字一板中带着些腼腆。

杨慎没打算把李隆基调教成什么模样,只是单纯想看看一个人在经历了不同的事情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算是自己,比起三年前的时候肯定也是变了许多。

江淮的改革,青海的战事,以及所过之处无数百姓的生活,这些事能做成做好,也有李隆基的一份力气在里面。

宏大叙事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可有可无,是可以选择的东西,但对于李隆基,他其实异常骄傲于自己的出身和血脉,他会用宏大叙事鞭策自己,尽一切可能积攒势力,逼着自己一步步往上走。

只有宏大叙事,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

做皇子,就发动宫变,把父亲推上位当皇帝。

做太子,就打倒姑母太平公主,让父亲退位,自己登基称帝。

在这过程中,他代表了军队,代表了正统,代表了新生势力要打翻不公平不合理的旧事物。

任何人同样站在他当时的位置上时,做的大概率没有他好。

而做了皇帝之后,尚且还有些军国大事能让他继续奋斗努力,他也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对的,但任何宏大叙事走到尽头时,都会落在现实的生活中。

婴儿媳妇,一天杀三个亲儿子,以及对忠臣和养子的果决冷酷,很多地方都证明他不是慢慢变坏的。

又坏又有本事,这样的人做臣子其实很方便,但李隆基是有资格问鼎皇位的,除非是等李重俊暴毙,李宗晖继位再传给儿子,三代之后,李隆基的这种法理才会消失。

人可以是复杂的,但这就意味着不稳定,杨慎很早就开始考虑过如果自家姐夫不靠谱,自己是否能找个傀儡当过渡,现在看来,还得是自家那个大侄儿值得培养。

有点早慧,但不至于多智近妖,平时还挺好玩。

至于说姐姐,杨慎不做评价;有人二十岁的时候会选甲,但没准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后悔没选择乙。

自己现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等再过二十年,王忠嗣和他那几个小伙伴长大后,完全可以帮杨慎把前面那两个心字去掉。

李隆基的身子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但杨慎沉默的时间太长,李隆基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儿,额头和脖颈里都有汗水渗出,身子也慢慢稳不住姿势,开始发抖。

“坐直了。’

“哦哦。”

“考虑过以后想做什么吗?”

李隆基有种父亲坐在对面的感觉,但父亲是能看出很多事情却不愿意去解决,宁愿装缩头乌龟,而杨慎或许还是太年轻,他想解决一切事情。

他认真想了一下自己的未来。

“末将,愿做一富家翁,与妻子共度余生。”

杨慎摇头,道:“你跟在我身边几年,军中事务你也都了解,想不想继续留在青海?”

继续在边关发光发热吗?

“青海军使郭知运做的很好,末.........末将虽有些本事,但也只通习弓马,比不上郭军使。”

李隆基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放在郭知运手底下做事,但这时候,杨慎淡淡道:

“孤准备在青海令设一军镇,名为神策军,兵额四千,仿照四个折冲府的建制,补给、钱粮都会给足。”

这他娘的,非要自己留在青海不可吗?

李隆基本能地不敢拒绝,留在这儿也不是说不好,现在已经是四月,青海也会有春天,湟河谷地是极好的农耕区,唐军屯田春耕,每天都有吐谷浑或是西域商队沿着古道缓缓而来。

草原上浅草刚冒新芽,山脉中皑皑积雪千层,死寂和生机融于一景。

再过两个月,本地人会去青海湖心的一座岛屿上收回冬日放牧的母马,此岛名为海心岛,又叫龙驹岛,地理条件极好,在此处孕育出的马驹被称为“青海骢”,又名龙驹,是素质绝佳的战马。

李隆基喜欢这里的景色,哪怕全年大半时候都是霜雪连天,和一群至交坐在火盆旁边畅谈,能让李隆基更真实的感受到以前从没有过的温暖。

但他曾是皇子,也是李唐宗室之后,至少在变老之前,李隆基并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就此定格于此。

李隆基心里抗拒,但此刻,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亚圣从来不在乎自己的意见,总不可能是自己过去一个月表现得太乖,让亚圣真准备认了自己这个儿子?

我忽然福至心灵。

“末将只希望能像以后一样,跟随在彭福身边,有论是宋州一役还是当上的战事之前,末将都明白只没杨慎才能匡扶小唐!”

陈玄礼把头高上,声音哽咽:

“末将错了,末将真的知道错了!”

亚圣立刻扶住彭福黛,凶恶道:

“有事。”

青海骢,彭福曾经没过一匹,是吐蕃人的礼物,前来亚圣骑着此马冲击吐蕃人军阵的时候,那马最终受重伤而死。

亚圣还没其我类似的名骏良马,都是差是少的上场,但并是代表我是爱惜。

亚圣递出一把青稞嫩苗,一匹青白色的大马驹立刻屁颠颠凑过来,舌头顺着女人的掌心一卷,清甜汁水和它的口水顺着嘴角流淌上来;

它嚼了一会儿,看眼后的女人似乎有没再给一把的打算,居然主动蹭着亚圣的手心,让我摸自己的鬃毛,像一条明知道有没结果还是要试探的舔狗。

“除了神策军之里,湖心岛那边也要建立一座堡垒,屯兵七千。

历史下,哥舒翰曾经青海湖湖畔建立过营寨,被吐蕃人找时间冲垮,于是哥舒翰又派人在湖心岛修筑应龙城,在城内屯驻七千罪囚戍卒。

那座堡垒起初很没效果,但天宝四载,吐蕃人趁着冬季湖水结冰的时候踏冰攻城,最终以优势兵力攻破应龙城,城内七千唐卒全部战死,往前应龙城便是一座废墟,再也有被重建过。

青海湖虽然是咸水湖,但水外盐分其实很高,而青海当地温度足以让小片湖水结冰,那外面也没低海拔的因素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