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知道?”周志林声音嘶哑。
“不。”王齐志把三张荧光纸叠好,推给张宗宪,“我只知道真品在谁手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三个月前,有人寄来半张南宋纸片,说是‘朱子手稿’残页。我拿去测碳十四,结果是1224±15年——正好是理宗登基那年。”他忽然笑了,眼角细纹里透出冷光,“可真正的朱子手稿,现存最早的刻本是淳熙二年(1175年),陈嘉那时刚中进士。一个活到1264年的人,怎么可能在1224年给自己写的书作注?”
张宗宪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猛地抓住王齐志手腕:“那半张纸呢?”
“烧了。”王齐志平静道,“用的是南宋临安府贡纸配方复原的纸,灰烬里检出鱼胶与木胶混合残留——理宗朝特有的制墨工艺。”
窗外暮色渐沉,余晖斜切过会议桌,将七张荧光纸染成琥珀色。张宗宪盯着那抹暖光,突然想起十年前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他隔着防弹玻璃看《平复帖》真迹时,讲解员说过的话:“陆机写这帖时用的松烟墨,研磨时掺了鹿角胶。所以八百年后,紫外线灯下,字迹边缘会有极淡的金色晕染——像初春解冻的河面,浮着碎冰。”
而此刻幕布上,北斗七星的荧光标记正随着光线角度变幻,明灭如呼吸。
“所以真品……”林思成喉结滚动,“根本不在邦翰司?”
王齐志点头,从西装内袋取出枚黄铜钥匙:“在杭州西溪湿地,一间叫‘止斋’的民国藏书楼地下三层。三个月前,我以修复古籍为名租下整栋楼。昨天凌晨,工人凿开东墙夹层,找到个紫檀匣子。”他打开手机相册,一张照片亮起:匣内铺着褪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四页泛黄纸张,边角处几处虫蛀小孔,形状与投影仪上荧光标记完全重合。
李承楷终于崩溃般嘶吼:“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要等你们签完代理协议。”王齐志直视着他,“八千万不是服务费,是买命钱。邦翰司背后站着三家国际投行,他们敢设局,就敢在胜诉后买凶灭口。这八千万,是请瑞士安保公司驻场三个月的费用——从今天起,‘止斋’地下室的每一寸空气,都在红外线监测之下。”
梁诗雅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像冰棱坠地:“王教授,您真是……把人性算得比宋版书还透。”
王齐志没接这话,只将钥匙推到张宗宪面前:“张先生,现在该您决定了。是拿着这四页真品去苏富比拍出三亿,还是陪我打这场官司?”
张宗宪没碰钥匙,反而抓起桌上那份反诉状草稿,指尖抚过“邦翰司涉嫌伪造国家一级文物”的条款,忽然问:“那陈砚卿呢?”
“在杭州灵隐寺后山,和他养了三十年的鹦鹉。”王齐志语气平淡,“陈家最后一位嫡系,今年九十九岁。他孙女上周在东京大学医学部交了辞职信——她父亲,也就是陈砚卿的儿子,五年前在邦翰司香港总部跳楼。”
满室寂静中,郭咏欣悄悄扯了扯齐齐珊袖子,嘴唇无声翕动:“他怎么知道陈砚卿儿子的事?”
齐齐珊摇头,目光落在王齐志腕表——那块百达翡丽表盘内侧,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若隐若现:“癸卯年秋,陈砚卿赠”。
张宗宪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里仿佛卸下了千斤巨石。他拿起钥匙,金属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王教授,官司我打。但有件事必须现在说清——”他看向李承楷,“李经理,你老婆介绍的通池基金,他们董事长是我妹夫。三个月前,他托人送来半张南宋纸片,说‘止斋’地下有东西。”
李承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想起妻子上周病假条上那个陌生医院名称,想起她深夜接电话时压低的嗓音,想起通池基金账目里那笔来历不明的“文化保护专项拨款”……
王齐志却已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夕照里镀着金边:“张先生,别急着谢我。真正该谢的,是三十年前在苏州网师园,替您挡住泼洒茶水的那位老师傅。”他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他临终前托我带句话——‘真品不怕火炼,假货最怕光’。”
门外,盛国安正踮脚往里张望,手里攥着刚收到的短信:【邦翰司股价单日暴跌23%,汇恒资本宣布暂停所有中国区艺术品投资】。他抬头看见王齐志,脱口而出:“王教授,您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王齐志肩头落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宋代雕版印刷的界行,叶柄处一点朱砂——正是陈嘉手稿上常用的“朱砂钤印”位置。
会议室门缓缓合拢,将满室惊涛骇浪关在光影交界处。唯有投影仪光束执着地穿透黑暗,照亮幕布上那七点幽蓝荧光,明明灭灭,如同穿越八百年的星斗,正悄然校准人间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