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对方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罗夏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使用暗语回应:“那得看你是走正门,还是翻后墙。”
大衣男没有抬头,聊家常似的回道:“后墙风太大,我还是走正门吧。”
“两磅燃素原矿,概不赊欠。”罗夏端起面前的杯子,虚晃了一下。
大衣男停顿了一拍,兜帽下的脑袋微微点了一下。
暗号对上了。
随后他站起身,看似老练地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扯了扯,嘟囔了一句:“跟上。”
罗夏眉头挑了一下。他端起桌上那个木杯假装抿了一口,借着动作打量着那个背影。
这人装腔作势的语气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也许是对方刻意压低的声线,又或是他插口袋的姿势,总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但到底是谁?
罗夏一时想不起来,难道是冬棺里某个打过照面的人?
但眼前这个家伙脚步虚浮,重心偏高,腰间虽然鼓囊囊的,但手没有下意识护住武器的动作。
这绝不是受过训练的特工。
如果审判厅真的派了这么一个生手来执行最高级别的潜伏任务,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在其他方面的价值远超战术素养。
算了,身份这种事迟早会浮出水面。眼下最要紧的是跟上这位线人,别在这座宛如烂牙般的贫民窟里丢了目标。
随即罗夏放下木杯,拎起链锯斧,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酒馆,此时喘歇地渐渐起了一层灰雾,把街道上的煤气灯都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刚走出去没多远,刺耳的汽笛声就撕裂了夜空。
喘歇地的街道沸腾了,原本弥漫在远处的灰雾带着腥甜的腐败气味从地势低的地方翻涌而上。它们顺着街道的排水沟和建筑缝隙向上攀爬。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远处的煤气灯光晕被吞噬。
周围那些壮硕的猎人没有惊慌躲避。他们熟练地扣上防毒面具,抽出武器,成群结队地向城外涌去。
罗夏握紧了链锯斧,看着周围反常的现象,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大衣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罗夏这才发现对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扣上了一副防毒面具。
“涨潮!”大衣男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被滤芯过滤过一遍的声音又厚又糊,但那股发号施令的傲慢丝毫未减。
“雾潮上涨,待会儿里面的怪物还会……………你怎么还愣着?面具!快把你的防毒面具戴上!”
罗夏沉默了一下,挠了挠鼻子,“没有,我想着待会再买。”
“该死!”大衣男爆了句粗口,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上罗夏的胸口,“没人跟你提过涨潮?!喘歇地,海拔两百四十米,雾潮每隔几天就会上涨几十米。你不第一时间准备防毒面具,是想把肺咳出来是不是?!”
他骂归骂,但手已经慌慌张张地往大衣内侧掏了。
那件臃肿的防毒大衣里似乎塞了半个杂货铺,罗夏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该死”、“蠢货”、“找死”之类的字眼。
直到一股犹如实质的灰蓝雾气漫过罗夏的靴面,大衣男终于掏出了一个简易猪嘴过滤面罩。
对方粗暴地把面罩塞进罗夏怀里,“赶快戴上它!该死的,不是说好了来保护我的吗?怎么到头来还要我保护你?!”
罗夏把面罩扣在脸上,拉紧束带。胶质贴合面部的感觉让人不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过滤芯的霉味。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面罩上了。
刚才那连串的抱怨和独特的口音,终于让他想起了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罗夏忍不住在面具后笑了起来。
尤里·沃尔科夫,你个混蛋!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他倒要看看,这个之前就爱吹噓自己驾驶技术的家伙,在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后,到底长了多少脾气,能把“长官”的戏码演到什么程度。
灰雾继续翻涌,空气里的腥甜味道隔着过滤罐都能闻到。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无影无踪——要么回到了家,要么主动去拥抱雾潮了。
远处传来一声怪物的嘶吼,低沉,绵长,紧接着是齿轮弩击发的咔嚓声和猎人们的叫骂。
尤里的步伐加快,穿过越来越浓的灰雾,在能见度仅有十米的情况下熟门熟路地在棚户区里穿梭。
最终,在用怪物甲壳和铁皮拼凑的棚屋前停下。
尤里开门而入,等罗夏也进来后迅速插上三道门闩。接着扯出一堆破布,浸湿后堵住了门缝与窗户的缝隙,确保没有灰雾能渗进来。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最后一块布塞进窗框的缝隙里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他扯掉兜帽,又摘下防毒面具。
一头被面罩压得东倒西歪的金发弹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红色勒痕,鼻尖上挂着汗珠,眼底里含着深深的疲惫。
这张原本总是带着痞笑的脸,此刻挂满了弱装出来的热酷。
果然是尤外·沃尔科夫。
吕育也摘上面具靠在墙下,抱着双臂,等待着死党继续表演。
尤外拉过一把木椅,小马金刀地坐上,双腿交叠。我清了清嗓子,目光审视着眼后那个满脸刀疤、颧骨窄阔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