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阳之后,日子过得算是轻松了起来。
在外边儿的确是颠沛流离,子央是还想出去走一走,但是其他人不想出去了,比如说夏侯嬰他们。
子央也开始了满咸阳到处跑着玩的日常。
子央先去找丑夫,丑夫又回去帮着乡党们卖饼子了。
子央这次穿着旧衣服,蓬头垢面地蹲在小摊后面跟他一起卖饼。
只是今天摆了半天摊儿了,饼子没卖出去一个。子央在反思自己,会不会自己蓬头垢面显得不卫生,所以饼子才没卖出去?
她想找丑夫求证一下,发现丑夫坐着看人群来来往往,就觉得他也太能沉住气了,这大半天都没开张,难道不着急吗?
还是心不在焉志不在此?
子央问:“你是怎么调解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见到了那么多的大人物后,还能坐在这里平平淡淡地卖饼吗?”
丑夫斜着眼看了子央一眼,看着小摊子上的饼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意思?”
“经历的多见识得多后,最爱的就是这种平淡。
子央皱眉,因为听这口气和这内容,很像是网上的鸡汤文。
子央裹紧自己的旧衣服,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跟丑夫说:“你要是想让我夸你有隐士之风,或者是有名士之姿,那你就打错算盘了。这也就是你,但凡换个陌生人跟我说这话,我就觉得他在我跟前演戏,扭头就走。”
丑夫就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走。”
“别这样,聊聊啊。”子央说:“我觉得我经历了很多,你怎么能说我年轻呢?我虽然看着年轻,但是我也经历过很多事儿,走过很多路。”
子央很认真地和丑夫讨论,毕竟像她这样一脚跨两界的人,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反正她没听说过别人有这样的遭遇。
能和她比比神奇经历的,也只有李二凤他们两口子了,但是大家的神奇各不相同,不可同日而语。
丑夫是觉得子央被养得太娇了,不食人间疾苦。
难道咸阳发生的事情就是天下发生的事吗?是,在咸阳发出去的命令确实是影响了天下人,可天下这么大,秦王的喜怒哀乐对大家影响不大。
丑夫就说:“你经历过国破家亡吗?”
子央摇头。
国破家亡,人间最惨的事情莫过于此。无论子央读过多少文学作品,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当然,她也不想亲身经历。
丑夫说:“我经历了!”
子央一张脸皱巴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国破好理解,毕竟楚国灭亡了,家亡呢?
子央想了想,就问:“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在南郡的时候,我跟着东巡的队伍驻扎在郢都,我听说秦人攻破郢都的时候,损毁很多楚王墓,楚王的大墓和楚国的宗庙都保不住,更别说士人和庶人......你的家亡,和秦人有关系吗?"
子央问过始皇帝,为什么昭襄先王要下令焚毁损毁楚王陵的地上建筑和宗庙。
始皇帝回答说有两个原因,其一就是楚国在郢都统治了四百年,大争之世,朝城夕让,今日攻破了郢都,有一日,楚人会打回来。
就好比当初燕人连克齐国七十余城,天下人都觉得齐国要灭亡了,可是没想到齐人凭借即墨这最后一座城绝地翻盘。
所以要在占领的时候,尽可能地摧毁一切楚王的统治根基,焚毁王城和王陵,这是最快速,也是最能震慑楚人的招数。
其二,就是秦人也是在勒着裤腰带打仗,秦人需要大量的钱财补充国库,要不然秦人会被连年的征战拖垮。所以要把能拆的拉走,不能拆的损毁,防止楚王回到郢都后凭借着郢都的积累对秦进攻。
子央当时就在想:一统天下的伟业不能单单只算在始皇帝一个人头上。
在始皇帝之前的历代百姓,都为一统天下流过泪,流过血,甚至在始皇帝一统之后,为了维护天下一统,忍受始皇帝高压统治的百姓也是英雄。
因为他们的牺牲和他们的付出,才有了接下来几千年大一统深入人心。
后人才会享受到大一统的红利。
在那一瞬间,子央明白了京师矗立的那座大碑,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丑夫摇头:“我的家人......我小时候是两个兄长拉扯我和两个弟弟妹妹生活。弟弟妹妹腹泻致死,没几年,楚王征兵,强拉我大兄离开,死在了战场上,没回来。
又过了几年,我仲兄被拉走打仗,他活着回来了,只是瘸了一条腿,我去接他回家,本打算相依为命,可是下了一场雨,他在田里劳作,淋了雨,腿上旧伤复发,躺了半个月,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至此四海为家。”
一个正常的楚人,大概率不会老死在床上,因为寿终正寝是贵人的特权。庶民死于一场随机的疾病,一次战场的流失,一场无声的饥荒......在战国时代,生命是极其脆弱的消耗品。
子央抓了抓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