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民率先迈步跟出，脚步沉稳，却在门口顿了一下，侧头对身旁申城专家低声道：“回去就写报告。这个病例，必须发《中华外科杂志》增刊。Csendes分型、浆肌瓣覆盖、胆囊管残端圈套结扎——全部写进去，附高清术中截图。尤其要注明：术者，方晓，油田二院普外科实习医师。”

申城专家一怔：“实习……医师？”

“嗯。”郑伟民点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个正靠在墙边喝水的年轻背影，“他刚毕业两个月。”

李怀明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方晓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他妈……到底跟谁学的？！”

方晓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把水瓶递给他：“李主任，您先喝口水。我跟……”他抬眼看了看刚走出来的许文元，又看了看郑伟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跟许老师学的。”

“许文元？”李怀明愣住，随即摇头，“他连腹腔镜都没摸熟！”

许文元这时走过来，闻言只淡淡一笑：“我教他怎么拿器械，怎么辨解剖，怎么判断风险。剩下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方晓额角未干的汗珠，“是他自己一刀一刀，缝了三百二十个气球练出来的。”

“气球？”李怀明皱眉，“什么气球？”

方晓抹了把脸，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一只瘪掉的蓝色儿童气球，表面布满细密针眼，每个针眼旁都用记号笔标着数字：1、2、3……一直排到320。

“医用乳胶气球，充气至直径8厘米，模拟胆管张力。”方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天下班后缝二十个，破一个重来。前一百个，线全崩；第二百个，漏胆汁；第三百个，开始有渗漏。最后这十个……”他指尖摩挲着气球上最密集的那片针孔，“许老师说，能撑住五分钟不漏，就算合格。”

李怀明盯着那气球，手慢慢松开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缝胆总管，导师让他先缝猪肠，结果他缝了七天，第八天才敢碰真人。

而眼前这个人，用三百二十个气球，把自己逼到了胆管的悬崖边上。

“你就不怕……缝错？”毕苑宁忍不住问。

方晓抬眼，目光澄澈：“怕。所以我每缝一针，都录下来。回家放着听，听自己哪句错了，哪句语气不对，哪句犹豫了半秒——因为手术台上，半秒就是一条命。”

他转身走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他偷偷用解剖刀片划的。当时血流得不多，但痛感尖锐清晰，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警钟。

——提醒自己：你不是天才，你只有时间。

他搓着泡沫，声音混在哗哗水声里：“许老师说过，医学没有捷径。唯一能抄的近道，就是把别人走十遍的路，你走一百遍。”

水声渐小。

方晓擦干手，抬头看向窗外。六月底的阳光正烈，照在住院部楼顶的太阳能板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他忽然问：“戴主任，中山那边……真要来油田？”

李怀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晓没回答，只望着那片白光，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们要是来了……我想申请，去观摩LPD。”

空气骤然一滞。

郑伟民猛地抬头：“LPD？你疯了？！那不是你现在该碰的！”

“我知道。”方晓转过身，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淡黄胆汁渍，“可我要是等‘该碰’的时候再碰，可能十年后，还是不敢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专家的脸：“你们说LPD是珠峰……可珠峰，也是人登上去的。”

没人接话。

走廊尽头，值班护士抱着病历本匆匆跑过，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哒、哒、哒，像倒计时的秒针。

许文元看着方晓的侧脸，忽然想起重生前AI辅助系统上线那天，罗浩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说：“真正的突破，永远发生在规则被重新定义的前夜。”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规则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铅字，是有人用三百二十个气球、五针线、一整夜未眠的复盘，在胆管壁上亲手刻下的。

而方晓，正站在那条新刻出的边界线上，往前半步，就是无人踏足的雪原。

“行。”许文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震，“我给你三个月。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手术室加练。我盯你。”

方晓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只用力点头：“谢谢许老师。”

“别谢我。”许文元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背影挺直如刃，“谢你自己——没在气球破掉第三百二十一次的时候，把手里的针扔掉。”

走廊安静下来。

方晓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深刻，指腹有茧，虎口处一道浅白旧痕，是长期握持器械留下的印记。

他慢慢攥紧拳头。

掌心汗意未干，却已有了温度。

远处，住院部楼顶的太阳能板依旧反射着灼灼白光，像一颗悬在千禧年上空、尚未引爆的恒星。

而光，正从他指缝间，一寸寸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