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跟得急,差点撞上他后背:“靶子?”
“对。”许文元推开男厕隔间门,没进去,倚在门框上点了支烟,“她知道那人背后站着香江金汇集团,知道他们上半年融资五千万港币专攻内地市场,知道他们注册材料里藏着三处技术瑕疵——重金属、菌落总数、稳定性试验加速老化数据异常。她不说死,只挑最脆的那根弦拨一下。为什么?因为真正致命的漏洞,得留到药监局现场核查时才掀盖子。现在撕破脸,人家立刻换方案,你反而没了抓手。”
烟雾缭绕中,许文元吐出一口灰白:“她是在钓鱼。钓的是对方慌乱中暴露出的更多破绽。”
方晓怔住。他忽然想起范佳轩在急诊科查房时的样子——蹲在病床前听老人咳喘,手指搭在枯瘦手腕上数脉搏,眼睛却始终看着监护仪屏幕右下角跳动的血氧饱和度数字。她从不打断病人絮叨,可等家属说完,她总能精准指出“您爸昨天晚饭少吃半碗粥,是因为左心衰加重导致胃淤血”,然后转身对护士说“加一支多巴酚丁胺,泵速调到3μg/kg/min”。
原来她早就在用同样的方式,在钓一条更大的鱼。
“那……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方晓声音发干。
许文元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因为你是她选中的‘第二双眼睛’。她一个人盯不过来所有环节,需要个能替她看数据、查文献、跑基层药房的人。你笨是笨,但够轴,够较真——这种人,比聪明人可靠。”
方晓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想起范佳轩说“掀桌子”时眼里闪过的光,想起她训斥自己时那种近乎暴烈的耐心,想起她转身时裙摆划出的弧线——那不是傲慢,是某种沉重托付的余韵。
“可我连她话都接不住……”
“接不住才好。”许文元弹掉烟灰,忽然笑起来,“她要的是能自己长出牙齿的人,不是鹦鹉。你现在这副样子,正好让她有时间把你牙床里的奶牙一颗颗拔掉,换上真牙。”
话音未落,厕所隔间门突然被推开。范佳轩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包纸巾,发梢沾着水汽,显然是刚洗过手。她瞥了眼许文元指间的烟,又看看方晓涨红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巾盒朝他晃了晃:“喏,给你擦汗用的。刚才发言时,你后颈全湿了。”
方晓慌忙去接,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指甲。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她面前哑口无言——不是因为她太锋利,而是因为她太清醒。清醒到能一眼看穿你所有伪装下的惶惑,清醒到不屑用居高临下的怜悯来施舍安慰,只递来一盒纸巾,像递来一把刀鞘。
“谢谢。”他声音发紧。
范佳轩已经转身往回走,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别谢。等你下次能在她PPT翻到第23页时,指着那个海马胚胎发育周期图说‘这里错了,实际孵化时长应该是16.8±0.3天,不是你们写的14天’,再来谢我。”
方晓攥着纸巾盒,站在原地没动。许文元拍了拍他肩,追上范佳轩的背影。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步幅沉稳,一个节奏轻快,像两条本不相交的河流,此刻却默契地共用同一段河床。
会场内,主持人已宣布下一环节。那位香江学者正与邻座低声交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深蓝色绒布盒边缘。盒盖缝隙里,琥珀色药液静静反射顶灯冷光,像凝固的蜜,也像未干的血。
范佳轩回到座位时,恰好听见后排两位老专家议论:“……这女娃子厉害啊,b所那帮人上次被她揪住过氧化值超标的事,至今没敢重报材料。”
“可不是?听说她上个月在省药检所蹲了三天,硬是从三百份抽检报告里筛出十七批次甘草硫磺熏蒸残留异常——人家以为她在查假药,结果她顺藤摸瓜,把上游两家药材商的GMP认证造假全端了。”
“嘘,小声点……她回头了。”
范佳轩果然侧过脸,目光如探针般扫过那两人。她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紧,像给某段对话画下句点。
方晓望着她垂眸整理袖口的侧影,忽然觉得那件米白色衬衫袖口处,一道极细的银线绣纹正随她动作若隐若现——是缠枝莲,花瓣尖端却衔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胶囊轮廓。
原来她早把战场,绣进了衣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