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首笔入金不能低于一万美金。这是总行的规定,许先生,不是我卡你。”
男人说着,把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文件夹翻了一页,指尖点着上面打印的条款,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
王鑫...
范佳轩接过话筒,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会场的静默里:“b研究所去年十一月立项的‘海马雄性生殖内分泌模拟模型’,课题编号HMS-2000-037,负责人是陈砚舟教授,实验周期十二个月,目前完成中期动物验证,尚未发表论文——但你们申报材料里引用的那组大鼠睾酮数据,恰恰来自他们尚未公开的预实验报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那人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你们PPT第十七页,血清睾酮提升幅度标为‘显著高于对照组(p<0.01)’,可原始数据中,实验组与空白对照组的差值仅为12.3±2.1ng/mL,而阳性药组(十一酸睾酮灌胃)是48.6±5.7ng/mL。这个‘显著’,是用SPSS 9.0跑单因素方差分析时,特意剔除了三只应激死亡个体后得出的——对吗?”
全场骤然一静。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悄悄摸出手机查编号,还有人下意识去看台上那人的手——那双手仍稳稳扶着讲台边缘,可食指关节已泛出一点青白。
范佳轩没等回应,继续道:“你们说海马‘雄中含雌,阴阳同体’,这话听着玄,我也不驳。可《本草纲目》原文是‘海马,暖水脏,壮阳道,消瘕块,疗痔瘘’,李时珍写它‘形如马,性温烈’,根本没提‘雌性功能’四个字。您这‘雄性怀孕’的生物学发现,是20世纪70年代才由澳洲海洋生物学家确认的。李时珍活在明朝,他哪知道育儿袋里有血管内皮?他凭的是两百例阳痿患者服药后能晨勃、能射精、能生子的临床记录——那是人体反馈,不是细胞显微镜。”
她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把刀刃缓缓压进砧板:“您刚才说‘中医追求几千年的终极目标,阴阳平衡’,这话我认。可平衡不是和稀泥。海马含高浓度镉、汞、铅,香江渔政署2000年一季度抽检显示,野生海马重金属超标率达63%,其中镉含量最高达3.7mg/kg,是国标限值的七倍。你们那支琥珀色口服液,原料用的是深海捕捞还是人工养殖?如果是前者,按《中国药典》2000版附录九‘重金属检查法’,每批投料前必须做原子吸收光谱测定——敢不敢把近三个月的质检原始图谱贴出来?”
话音刚落,会场后排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范佳轩侧头望去——许文元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腕表表蒙。他没看台上,目光全落在范佳轩脸上,嘴角微扬,像在说:这刀磨得不错。
范佳轩收回视线,再开口时,语气竟带了点笑意:“其实最该问的不是这个。您PPT里反复强调‘海马是唯一雄性怀孕的脊椎动物’,可您漏了一种——黑鳍?鱼。它雄性同样携带育儿囊,雌鱼产卵后雄鱼受精并孵化幼鱼,2000年3月《自然》杂志刚发了它的基因组比对论文。您这‘唯一’,今天就过期了。”
她抬手,食指朝空中虚点两下,像在给PPT翻页:“所以您整套逻辑链,从生物学事实到药理机制,再到临床功效,都建在一个正在坍塌的地基上。您不是骗子——您是太想当救世主,结果把望远镜倒过来当放大镜用,把显微镜当CT机用,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一位穿灰西装的老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重新看向投影幕布——那张海马分娩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几十只透明幼体喷涌而出的姿态,此刻竟透出几分滑稽。
台上那人终于动了。他放下话筒,从讲台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动作不疾不徐,拆开后抽出三张A4纸,正面朝向观众:“这是b研究所出具的原料溯源证明、重金属检测合格报告,以及我们委托上海交大医学院做的双盲临床试验中期简报。所有原始数据均存于香江大学附属医院伦理委员会服务器,各位同仁若需调阅,会后可凭单位介绍信申请。”
他语速平稳,甚至更从容了:“范医生指出的黑鳍?鱼问题,我们确未纳入初稿。感谢指正,会议结束后我们将立即修订。至于您提到的统计学处理方式——”他稍作停顿,目光直刺范佳轩双眼,“实验设计由香江中文大学统计系三位教授联合把关,所有数据剔除标准均符合CONSORT声明。如果您质疑方法论,欢迎直接联系他们。”
掌声响起,比之前更响,更齐整。这不是附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规则被援引,权威被搬出,程序正义像一堵墙竖在所有人面前。
范佳轩却笑了。她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转身走向自己座位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经过方晓身边,她忽然停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记住了?吵架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先看见对方铠甲上的铆钉在哪。”
方晓猛地抬头,撞进她眼底——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像外科医生盯着显微镜下一根断裂的神经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可范佳轩已经走开,裙摆掠过座椅扶手,留下一缕极淡的雪松香。
许文元这时站起身,拍拍方晓肩膀:“去洗手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门。走廊灯光偏冷,许文元边走边解袖扣,声音压得极低:“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真话要分两层听——第一层是事实,第二层是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