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直接破口大骂。
骂的很脏,他很生气。
骂声在手术室里回荡,所有人才醒过来,徐主任也没时间让护士和麻醉医生快点,他先去按照许文元的医嘱打开肾上腺素。
徐主任没有感觉许文元越界。
患者马上就要死了,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抢救。这时候有人肯站出来背锅......不对,是主持大局,那是再好不过的。
患者即便是死了,自己的责任也少一半,另外一半在主动请缨的许文元身上。
徐主任甚至都没埋怨许文元,而是把自己当成普通麻醉医生,还在大医院的手术室,面对主任一条一条暴风骤雨般的医嘱,麻溜的执行。
许文元的左手从面罩上移开,摸到患者喉结,食指和中指沿着气管往下滑,滑到胸骨上窝停住。
指腹底下,气管在抖,是那种细密的、高频的震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还没停稳。
“甲强龙,80毫克,推。
“小许,稍等,在推肾上腺素。”
徐主任解释了一句,可迎接他的,是刀子一般凌厉的目光。
目光可以杀人。
而且那道目光不光锐利,还带着厚重的压力。
“小王,抓紧,你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么!”
徐主任实在腾不出手,也开始骂人。
情急之下都这样。
麻醉医生连忙打了一支甲强龙,开始静推。
许文元把手收回来,重新扣住面罩。
右手捏皮球,这回不是用力挤,是慢慢地、持续地压。皮球还是硬的,但他没松手,就那么压着,像在等什么。
五秒,十秒。
十五,二十。
许文元没看见系统发提示,知道患者刚刚麻醉,还没到乏氧需要提示的程度。
但自己没有预备功德值,所有功德值都给爷爷用了,一滴都不剩。
以后是不是要留一滴呢?许文元心里想到。
他并不着急,只是寂静肺而已,对其他麻醉医生来讲算是罕见情况,发生就要命。
可许文元是谁?
上一世胸外科在赫杰那脉后,新晋的院士,顶级大佬。
什么情况许文元没见过,什么抢救许文元没做过。
眼前都是小问题。
药给推进去,氨茶碱、肾上腺素、甲强龙,一股脑的给进去。
再加上又给了牛奶,患者进入更深的麻醉状态,情况终于有了缓解。
皮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门开了一道缝。
许文元感应到,顺势往下压,皮球瘪下去一小半,又弹回来。患者胸口动了一下——很浅,像叹了口气。
“再推20丙泊酚。”
“小许,已经………………”
麻醉医生想要解释一下药品用量已经很大了,可下一秒他所有的话都被许文元杀人一般的目光给压了回去。
那目光无声的在骂人——你他妈懂个屁,真懂的话就不会找人帮忙了。
不懂,就谨遵医嘱。
药马上打进去。
随着药物持续发挥作用,寂静肺开始松动。
许文元又开始捏皮球,这回每一下都捏到底,松开,再捏。
皮球一次比一次软,胸廓一次比一次起伏大。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停在74,不动了。
接下来,血氧饱和度持续上升。
74,76,79,83。
许文元松开手,直起腰,把面罩递给麻醉医生。
“喏,手术正常做。”许文元看着监护仪,淡淡说道。
“要等生命体征吧。”麻醉医生小声问了一句。
徐主任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妈的,没长脑子么?
患者现在能捏皮球,连呼吸机了,不等恢复正常,难道现在就要做?
傻逼。
“嗯,等一会,别着急。”许文元却没说什么,他整个人又温和了下来。
回身,许文元看见了李怀明。
李怀明感觉许文元看见自己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几分。
完了......妈的,他要找自己麻烦。
可真是麻醉失误,和自己真没关系,李怀明的腰本来都佝偻了下去,像是被许文元的目光压弯了似的。
但他想到麻醉失误,和自己无关的时候,腰又挺了起来。
“徐主任。”许文元没理会李怀明,而是招呼徐主任。
“诶,小许你真牛逼!”徐主任由衷的赞叹道。
“瞎,瞎蒙的。”许文元笑道。
他没继续说下去,等了一秒钟,徐主任才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气道高反应,麻醉药推进去,气管一刺激,支气管痉挛,整个气道全闭上了。
像门关死了,气进不去,皮球当然捏不动。”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稳住的数字。
“氨茶碱松平滑肌,肾上腺素收缩血管、扩张气道,甲强龙压炎症反应,牛奶加深麻醉一一四样下去,门就开了。”
“哦哦哦。”徐主任连声应道。
“临床上,这叫寂静肺,土话讲叫铁肺。”
许文元的目光看向李怀明。
李怀明心中一紧,他隐隐感觉到另一个次元里,自己已经遭受到了饱和式攻击,一个卡通影像在一边喊着什么我的刀盾这类听不懂的话,一边砍自己。
但许文元没有直接开喷。
许文元拿起病历,翻了翻。
翻到既往史那一页,停住了。纸面上干干净净的,就一行字——既往体健。
许文元把病历合上,在手里掂了掂,没放回去。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不大,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患者有哮喘病史,您不知道吧?”
李怀明的脸白了一下。
许文元把病历往器械台上一放,拍了拍病历的铁夹子。
“既往体健,体健个屁。哮喘病史,病史采集的时候没问?问了患者没还是患者说了没记?没记的话,您签的字,您不看一眼?”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朝着李怀明。无影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压力......山大。
李怀明只觉得呼吸骤然停止,仿佛有山压在自己胸口似的。
“麻醉科差点出事儿,患者差点死台上。
为什么?
因为您连自己管的病人有什么病都不知道。
哮喘,麻醉药推进去气管一痉挛,人就没气儿了。这事儿您不知道?不知道的话,书白念了。知道的话,您倒是看一眼病历啊。”
“李主任,您是不是觉得手术就是手术,做手术就需要一张手术台、一个病人、一把刀。别的不管,不想管,也不屑于管——管了那是麻醉科的事,是内科的事,跟您外科主任没关系。”
“特么的患者既往史都不问,你这主任当的可真牛逼。”
许文元往前走了半步,压力又大,李怀明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双腿微微颤抖。
张伟地就被许文元打过,今天他要是打自己怎么办?
周院长还在,自己在手术室里被暴揍一顿......前段时间还笑话张伟地来着,没想到笑话人不如人。
李怀明都快哭了。
虽然知道不会打坏,可这脸自己丢不起啊。
许文元,你不要过来啊~~~
“李主任,您这是做手术呢,还是做木匠活呢?木匠下锯之前还得看看木头有没有疤呢。”
李怀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这外科主任,不知道你是怎么当的。院里面把你要过来,是主持大局,不是为了要你作威作福。
活没干多少,乱是一点都没少添。”
“什么玩意。”
许文元把病历夹子塞到李怀明怀里,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位置,刚刚好,不拍两下许文元手痒痒。
不过许文元也没揍李怀明,而是平淡说道,“去问问患者家属,是不是有哮喘病史。以此为戒,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