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知道其中难处,但周院长和徐主任却并不这么觉得。
好多事儿难不难的要看在什么年代,在什么地方。
来到术间,徐主任和手术室护士长陪同。许文元开始检查机器,一边检查一边给周见深汇报。
许文元走到设备车前,把摄像主机打开。
屏幕亮起来,蓝底白字,自检程序一行一行跳过去。
他等着,直到画面稳定,才伸手去够摄像头。镜头攥在手心里,指腹贴着镜片转了一圈,对着无影灯看了一眼——镜面干净,没有划痕,没有雾气。
许文元拧上去,听到“咔”一声,线缆接口卡死。
冷光源的灯泡使用时间他调出来看了一眼,还不到一百小时。
许文元微微感慨,自己行动可真慢啊,回来俩月了,胸腔镜设备竟然还没用一百小时,这不扯淡呢么。
光纤从主机后面抽出来,弯成圆弧,对着光看端面——亮的,没有黑点,没有断丝。
拧紧的时候手指捏着金属接头,不带线,慢慢旋进去,到底了再轻轻带一下。
长钳子、电钩、钛夹钳,他从托盘里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钳子举到眼前,张开,合上,再张开,看咬合面有没有毛刺,关节松紧是否合适。
电钩的绝缘层他摸了一遍,指腹沿着金属杆往下走,走到接头那儿停住,捏了捏,没松动。
最后拿起施夹器。钛夹从无菌包装里倒出来,银白色的小东西躺在掌心里,他看了一眼型号。
随后空打了一下——“咔哒”,声音脆,干脆,钳口闭合严丝合缝。他把钳子放下。
“冯姐,送去消毒吧。”许文元道。
冯姐没说话,把刚刚检查过的胸腔镜设备拿走。
这一套干净利索,徐主任看得眼热。
就在许文元检查设备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周院长的眼睛越来越亮。
专业的人就是会被另眼相看。
“小许,你查一下呼吸机和麻醉相关设备。”徐主任客气道。
“我哪会啊。”许文元耸肩,摊手,口罩上的眼睛眯起来。
徐主任没戴口罩,他很奇怪也不做手术许文元戴个口罩干嘛。
不过这小子有点眼力见,还知道给自己机会。
“徐主任,您来。明天有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咱别掉链子。”
“嗯,我来。”
徐主任走到呼吸机前面,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气管导管、螺纹管、集水杯,他一样一样用手持过去,看看接口有没有松动,管子有没有折。
看到集水杯已经空了,他弯下腰,拧开杯盖看了一眼密封圈,又拧回去。
他直起身,手指搭在屏幕上。
呼吸模式、潮气量、呼吸频率、吸呼比————参数一个一个调出来看。
调到潮气量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指悬在旋钮上,想了想,又往下调了20毫升。
“小孩儿。”
徐主任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抬头看许文元,“这个患者,多大来着?”
“六周岁。”
“六周岁。”徐主任把参数又调回去一点,调到自己觉得差不多的位置,松开手。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下,又拨回来半格。
随后他弯腰去看湿化罐。
水位线在刻度中间偏下,他皱了皱眉,拧开加水口的盖子,往里倒蒸馏水。
倒一点,停下来看一眼水位线,再倒一点。
加完水,盖子拧回去,拧了两圈又退回来半圈,用手试了试,不紧不松。
氧气管从墙上接过来,徐主任顺着管子摸了一遍,接口处用手捏了捏,又把墙上那个流量计旋开,看浮标跳了一下,关上。
报警参数的限值他调出来看了一眼,没动,又退出去。
“行了,一切完好。”徐主任直起腰。
“嗯。”周院长表示满意。
“小许啊,下午记者来,你提前去做一下功课。’
正说着,走廊里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主任呢。”
“在里面术间。”"
等等等~~~
许文元微微一凛,手术室里这么跑,意味着出事儿了。
“怎么了!”徐主任快步走到门口,大声问道。
“患者麻醉,给了药后皮球捏不动!”
徐主任一怔。
麻醉给药后皮球捏不动?
那是什么?
就在他恍惚的瞬间,一道高大的影子在面前“飞”过去。
许文元人高马大,腿长的很,几乎就是飞出去的,一步能赶上徐主任三步。
“麻醉多久了?”
“不到一分钟。”那面的人恍惚回答道。
“哪个术间。”
“二手。”
许文元冲进二手,李怀明站在一边,茫然的看着手术台。
手术台上,是一个中年男患。
无影灯开着,光白惨惨的,照在患者脸上。麻醉医生站在患者头侧,左手扣着面罩,右手捏皮球,可皮球根本捏不动,像是气管插管里面锈住了似的,是个铁疙瘩。
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规律的。
血氧饱和度那一栏,数字在往下走。
87,85,82。
许文元走到床头,低头看。
患者胸口没动,一下都没有。麻醉医生还在捏,面罩边缘压着患者的脸,皮肤被挤出一道白印。
麻醉医生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湿乎乎的。
他换了只手捏,左手换右手,还是一样——皮球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捏不动,气进不去。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长。血氧饱和度,79。
手术室里没别的声音了。
皮球捏不动,监护仪的滴声慢下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秒,给生命做倒计时。
无影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白得发冷。
许文元推开麻醉医生,自己站到头侧。
左手托起患者下颌,拇指推开下唇,看了一眼口腔——没有分泌物,没有异物。
右手捏住皮球,用力挤了一下。皮球硬邦邦的,纹丝不动,像捏在一块石头上。
许文元直起腰,伸手在患者胸前按了一下。胸廓是硬的,像扣了一口锅,按不下去。
“丙泊酚,再推20。”许文元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急。
麻醉医生手抖着抽药,针管对不准安瓿口,药液洒出来一点。
许文元没催,把面罩扣回患者脸上,左手固定住,右手捏着皮球,一下一下地试————还是不行。
“沙丁胺醇,气雾剂,从呼吸回路接。”他侧过头,“管子里有没有?”
器械护士愣着没动。许文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可她手里的钳子当啷掉在托盘上。
没人说话。
他妈的!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这是1999年底,手术室里肯定没有沙丁胺醇气雾剂。
患者的情况是典型的寂静肺。
寂静肺本质上是严重的支气管痉挛。
B2受体激动剂沙丁胺醇是首选,但如果没有,需要快速起效的静脉药物。
肾上腺素是当时的经典选择,小剂量静脉注射可以快速扩张支气管。
氨茶碱也是常用药,但需要注意剂量和速度,因为它的治疗窗窄,可能引起心律失常。
激素起效慢,但可以控制后续炎症反应。
另外,如果情况危急,加深麻醉用丙泊酚,依托咪酯等也可以帮助缓解痉孪,同时争取时间。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掉到71。
“肾上腺素,0.3毫克,稀释到10毫升,静脉推。”
“甲强龙再给一支,加氨茶碱,125毫克,缓慢推,至少五分钟。
“艹!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