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许文元的思路,许济沧豁然开朗。
有了许济沧的思路,许文元上辈子很多琢磨不明白的事儿也一下子想懂为什么。
所谓知己,便是如此。
夜深了,爷俩忙完了整理的工作。
许济沧起身,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
箱子是樟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他弯下腰,翻开箱盖,在里面翻了两下,抽出一本书。
线装的,深蓝色的封面已经褪得发灰,书脊上的棉线断了几根,用新的白线重新缝过。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他走回来,把书往许文元怀里一扔。
“接着。”
许文元抬手接住。书落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一看——封面上没有书名,翻开扉页,是一行手写的毛笔字,第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个偏旁部首。
看着是个户字,又像是个房字。
《户术奇书》,洪基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光绪十九年,春三月,据明刻本抄。
许文元抬起头,看着许济沧
许济沧已经往自己屋里走了,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别光顾着翻,好好看,多少学点,身体要紧。”许济沧说,“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强。”
门关上了。
啧。
还有这种东西,许文元翻看看了一眼,神色顿时肃然。
和网上的不一样!
这可是好东西。
许文元也回屋,开着床头灯仔细翻阅。
这里面教了一些心法,许文元算是个老中医,浸淫几十年,也通透的很,很快就看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许文元在脑海里琢磨如何提填离,猛然被电话铃声惊醒。
心脏疯狂的跳动,看书太入神,许文元被吓了一跳。
“小许,呕血,你能治么?!”
接起电话,是周院长打来的。
“什么病导致的呕血?”许文元冷静的问道。
“肝硬化,胃底静脉曲张,呕血,1000ml左右,正在输血,血压60/30mmhg。下了三腔二囊管,没用。”
周院长马上讲述了现有情况。
“下三腔二囊管没用?”许文元沉声道,“那我说不好,但进去试试,圈套器也未必能止血。而且里面......”
“废什么话,能试一试就赶紧来。”周院长不客气的说道,“我家亲戚,死了也不告你。”
有这句话就行,许文元把那本书收好,放在枕头下面,穿上衣服。
刚要出门,许济的房间里传来声音。
“文无,你等我一下。”
“爷爷,我自己去就行,这大半夜的。”
“肝硬化的呕血,我治过一些,刚好一起。”许济沧已经换好衣服,穿着浆洗的有点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那管笔。
许文元哭笑不得,但爷爷已经起来了,那就一起吧。
“刚跟你聊的有些尽兴,我睡不着。”许济沧笑道,“你拿着一次性针灸针。”
“你的宝贝怎么不用?”
“能用一次性的,谁愿意用那些。”许济沧道,“也没什么大用处,就是看起来牛逼一些,用完还要消毒,麻烦的很。”
许文元抓了一把一次性针灸针,和许济沧走入夜幕中。
虎子在后面叫了一声,像是对半夜被打扰清梦有些不满。
“肝硬化导致的门脉高压,胃底静脉曲张,伴呕血,我那时候没办法。有的患者可以试着做手术,但最好还是呕血治好后做。”
“急诊期,做过多少例?”
“36例,死亡22例。”许济有些遗憾。
许济强调的是死亡22例,可许文元听到的却是成功了14例。
这都行?!
能上手术的,估计都是血压实在控制不住的那种,连血压都没了的患者,爷爷竟然还能捞回来14例。
可以说是妙手回春了。
“我后来总结了一套行针的办法,效果有,但是不太好。这不是刚刚心有所感,就琢磨着试一试。”
“嗯。”许文元点头。
“文无,胃镜,我倒是试过,效果不好。”
“爷,你那是没赶上好用的胃镜。”
“那倒是。1950年10月22日,国内首次引入半可曲式胃镜。
时任兰州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院长的杨英福教授,用他从美国带回的沃尔夫-辛德半屈式胃镜,成功为一位患者进行了检查。
这是有确切记录的中国第一例胃镜检查,标志着我国胃镜诊疗技术的开端。”
许济沧说起这些事儿,如数家珍。
“1957年,南方医院的周殿元教授引入了半可曲式胃镜,当时操作困难且患者痛苦较大,但他成功实践了40多例,包括为年仅1岁的幼儿进行检查。”
“1966年,同样是周殿元教授,引入了成像更清晰、镜身更柔软,患者痛苦更小的光导纤维胃镜,推动了技术的普及。
到20世纪70年代,纤维内镜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引进和应用。”
“电子纤维胃镜的引入的时候,你就退休了。爷,你除了见我用过之外,自己用过么?”
“没有,但原理都差不多,我琢磨着可以配合一下。”许济沧快步跟在许文元身边。
许济沧算是健步如飞,一边快步走,一边说话,也没见有什么影响。
“现在流行的是胃镜下套扎,就是用圈套器下进去,把胃底食管的静脉给勒住。”
“嗯,你行么?"
“不一定,还要配合硬化,咱们油田没药啊,全国好像就科研所有。”
“我听周见深说,三腔二囊管没用?”许济沧疑惑的问道。
“嗯,也不是所有手术都能做,不是所有患者都捞的回来。”
“我又不是患者家属,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许济沧对许文元的絮叨有些不满,“你才20多岁,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许文元笑笑,“爷,针灸什么穴位?”
两人一边聊一边来到医院。
中间许文元接了个电话,患者已经被送到胃肠镜室。
石主任倒是事儿少,主要他也年轻,和许文元差不多,学历要比许文元差,就算有意见也没法说。
而且可能是周晚做事比较周到,石主任有了些好处,对许文元没有敌意。
周见深站在胃肠镜室门口等着,看见许文元的一瞬间,他似乎放松了少许。
但下一秒,周见深看见了许济的身影,他的腰一下子挺起来,一溜小跑赶过来。
“许老,许老,这大半夜的,怎么好意思。”
“救人要紧,什么人?”许济先扫了一眼外面站着的患者家属们。
有的在焦急的走来走去,有的在抱头痛哭。
许文元也扫了一眼。
周见深注意到他们爷俩的动作一模一样,微微怔了下。
“我二姨。”
“进去说。”
许济沧快步走进更衣室。
“许老,您身体没事?”
“先救人,说说情况。”
在别人面前,周见深是院长,在许济沧面前,他就像是多年前刚进医院的那个小医生,快速的汇报起来。
情况和之前电话里说的差不多,他二姨是乙型肝炎肝硬化,食管胃底静脉曲张,以前呕过血,用的三腔二囊管。
许文元知道这玩意下进去患者极其遭罪,但是真能救命。
未来会用套扎+硬化剂解决问题,或许会加上钛夹,但这个场景不太适合钛夹,而且强生现在的钛夹和自己熟悉的还是不一样,不太好用。
换衣服后,许济、许文元一同走进胃镜室。
一人走到靠门的那只手,一人走到靠内的那只手。
两只手同时搭在脉门上,寸关尺上落下老少两只手。
周见深看惜了,一只手削瘦苍老,一只手洁白如玉,宛如透明的,手指细长却又看着有力量。
这幅画面......
周见深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忘。
老许家有点说法。
许文元就特么有毛病,不管什么事儿,你把许济沧带来说一声不就得了?还至于来我家斩鸡头?
还没等周见深腹诽完,两双眸子盯在他的脸上,像四把匕首,雪亮雪亮的,带着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