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这两天赵小锤的情绪,还算稳定吗?”
突兀的问话让俞小宁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话里,中年人叹了口气:“我刚接到了很多电话。确定今天没有名额了?”
俞小宁看了对面老太太一眼...
金链子裤裆湿透的那一刻,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混着汗酸的味儿。
不是臭,是那种被恐惧压垮后、肾上腺素溃堤时特有的生理性失控——他连抖都忘了抖,只觉小腹一阵抽搐,喉头泛起铁锈味,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跟班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扶他,手刚搭上肩膀,就被金链子猛地甩开。他喘着粗气,眼白布满血丝,盯着地上那个还在“哎哟哎哟”打滚的大道士,嘴唇翕动,像离水的鱼:“你……你……”
大道士仰面躺着,一手捂腰,一手捂胸口,脸上却是笑嘻嘻的,眼角还故意挤出两滴生理泪水,在夕阳下闪着光:“钱总!真疼啊!这回真不是演的!您快给老板打电话!我昨儿推拿完三十七个客人,今天又蹲马步练了俩钟头,腰椎间盘都快成‘盘’了!”
钱满坤站在原地没动,可嘴角已经彻底绷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手指掐着自己大腿肉,硬生生把笑声憋成一声闷咳。项目经理更惨,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起伏,右手死死按住嘴,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噗嗤”,活像一台漏气的蒸汽机。
制服领队是个四十出头的老警察,脸方、眉重、左耳垂有一颗黑痣,此刻正站在警车前,双手叉腰,目光在躺倒一片的人之间来回扫——左边是金链子那伙人,捂着膝盖、抱着肚子、蜷着腰,哭嚎声此起彼伏,音调统一得像是排练过;右边是七位道士技师,四仰八叉,姿势各异,但每一张脸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痛苦表情,连呼吸节奏都仿佛同步:吸气慢、呼气长、尾音拖得悠远绵长,活像集体在做腹式呼吸康复训练。
最绝的是那位中年女技师,她侧躺在地,左手撑着后脑勺,右腿屈膝,脚尖点地,一边哼哼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褶皱,还顺手把掉下来的发簪重新别好,动作从容得像在茶馆听评弹。
老警察眯起眼,掏出执法记录仪,镜头缓缓扫过全场。他没说话,只是把录像键按得格外用力,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敲了一口铜磬。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砚拎着保温桶,气喘吁吁地冲进工地围挡,额角全是汗,白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跳动着实时数据流——工程进度、材料入库台账、第三方监理日志,密密麻麻滚动如潮。
“听说这儿……出事了?”江砚站定,目光掠过满地哀鸿,最后落在大道士身上。他皱眉:“你又诈伤?”
大道士立刻翻身坐起,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江总来得正是时候!您看,这群人堵门讹诈,言语威胁,肢体骚扰,还企图破坏项目采购合规性,性质极其恶劣!”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咱们系统里那家‘轻松慢行按摩店’,根本就不是什么空壳公司。”
江砚眼皮一跳,没接话,只把保温桶递过去:“先喝汤。”
大道士接过,掀盖一嗅,眼睛亮了:“当归黄芪炖乌鸡?江总您这是……”
“补气养神。”江砚淡淡道,“你们刚打完一场硬仗,得润润嗓子,不然待会儿作证,声音太虚,法院不认。”
话音未落,金链子突然嘶哑着嗓子吼出来:“江砚!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城建局李副局长是你表舅!规划科王科长是你大学同学!去年旧改一期,混凝土标段是谁塞进去的?砂石料单谁签的字?你敢说你没沾半点油水?!”
江砚没看他,反倒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递给老警察:“王队,这是金链子名下三家公司近五年所有银行流水、股权穿透图、关联担保链,以及与本市十三个旧改项目资金往来的全路径审计报告。原件已同步上传至市监局‘阳光工程’监督平台,密码是今天日期加‘轻松慢行’四个字首字母。”
老警察低头扫了一眼,瞳孔微缩。他认识江砚,也见过那份审计报告的封面——红底烫金,印着一枚篆体“鉴”字印章,底下一行小字:“本报告由‘轻松慢行’内部风控中心独立出具,法律责任自负。”
没人知道这个风控中心在哪,也没人见过里面的人。只知道,去年全市十一起烂尾旧改纠纷,有八起最终以调解结案,而调解书背后,都盖着同一枚“轻松慢行”的骑缝章。
金链子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在抽气:“你……你怎么可能……”
“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些?”江砚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你们每一次‘搭桥’‘牵线’‘留个口子’,都在用我们的系统走账。你们以为是绕开了监管,其实——”他指尖点了点保温桶,“你们每一笔‘居间费’,都被我们自动拆解为‘技术服务咨询费’‘健康调理补贴’‘职业素养提升专项支出’,再分别计入七位技师的个税申报系统。”
全场死寂。
金链子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最后竟浮起一层诡异的蜡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栽在拳头下,而是栽在一张网里——一张用养生话术编织、用推拿手法铺开、用道家礼仪打结的网。
他抖着手,想摸手机报警,却发现屏幕早已碎裂,锁屏壁纸是他和某位领导的合影,背景是刚剪彩的旧改样板楼。照片里他笑得灿烂,手腕上那条金链子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而此刻,那条链子正随着他发抖的手腕,一下一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嗒”声,像倒计时。
老警察合上执法记录仪,对身后同事点头:“带回去。全部。”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七位道士,“还有他们——配合调查。”
“哎哟!”大道士立刻又躺平,捂着腰喊,“王队!我这腰是真不行了!刚才那一脚踹得太猛,师姐她没收住力!”
中年女技师翻了个白眼:“放屁。我踹的是他膝关节内侧,专打腓肠肌起点,疼是疼,但三天就能下地跳广场舞。”
“哎哟——”大道士继续嚎,“广场舞跳不了!我得闭关!老板说了,闭关期间工资照发,还给配灵芝孢子粉!”
江砚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却带笑:“你再嚎一句,灵芝孢子粉换成蒲公英根粉。”
“别别别!”大道士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裤子,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金链子深深一揖,“金老板,承蒙厚爱,今日一课,胜读十年《道德经》。贫道受教了。”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金链子颤抖的手心上。铜钱背面铸着“太极八卦图”,正面却是两个小字:
**“轻慢”**
——轻者,不争;慢者,守正。
金链子盯着那枚铜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轻松慢行分店时,前台小姑娘递来一杯枸杞菊花茶,笑着说:“我们老板说了,来这儿的人,要么是来找身体的缺口,要么是来找人生的缝隙。您这金链子挂得这么重,缺的怕不是颈椎,是心眼儿。”
他当时哈哈大笑,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