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化工路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说那句话的时候，周雅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两块大屏幕上，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俞小宁坐在她对面，没有接话，同样盯...

林默站在医院门诊楼前，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风里裹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刮过耳廓时带出细小的刺痛。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七岁那年被邻居家疯狗扑倒时咬的，如今只余一道粉白的印子，不疼，但每逢阴雨天，总隐隐发紧。

他攥着挂号单，指节微微泛白。单子上印着“神经内科·专家号”，后面括号里一行小字：“建议携带既往病历及影像资料”。他没带。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没有。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他连住院记录都被院方以“系统升级数据遗失”为由含糊过去；后来辗转几家私立诊所，诊断书上写的全是“功能性头痛”“轻度焦虑倾向”“应激性睡眠障碍”——词儿很新，药很贵，效果？他枕头上常年沾着三片褪黑素碾碎后的淡蓝色粉末，像某种无声的悼念。

电梯门开合之间，消毒水味混着中药香扑面而来。他低头看手机，微信对话框还停在十分钟前：

【陈砚】：你真去了？

【林默】：嗯。

【陈砚】：别乱信网上查的。我托人问了，神经内科张主任周三上午有号，我帮你挂。

【林默】：不用。我自己挂的。

【陈砚】：……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后面再没回复。林默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触到一叠硬质纸边——是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那张被摩挲得卷了边的旧照片。照片泛黄，边角微翘，是他和陈砚高中毕业照。背景是校门口那棵老银杏，金叶子落了一地，陈砚穿着宽大的校服，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比着歪歪扭扭的“耶”，笑得眼睛弯成缝，而他自己站在旁边，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绷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刚擦过的玻璃珠。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三年后，陈砚会坐在市立医院康复科主任办公室里，一边批改实习生交来的肌电图报告，一边听护士长低声汇报：“林默今天又来了，没挂号，在三楼走廊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最后自己走了。”

林默没走。他进了诊室。

张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翻着林默递上去的挂号单，没抬头：“症状？”

“头痛。”林默说，“左侧太阳穴，牵扯到耳后，有时放射到枕部。早晨最重，下午略缓。持续……快两年了。”

张主任终于抬眼，目光如探针般扫过他眼底：“发作时有没有视觉异常？闪光、暗点？有没有肢体麻木或言语不清？”

“没有。”

“恶心呕吐？”

“偶尔，喝冰水后容易犯。”

张主任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选项：“填这个，头痛日记。日期、时间、强度（1-10分）、诱因、持续时间、伴随症状、用药反应。至少填两周。”他顿了顿，笔尖点着纸页，“你这症状，不像典型偏头痛，也不像紧张型。但也不是器质性病变该有的节奏——太规律了，像上了发条。”

林默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另外，”张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你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陈旧性错位愈合痕迹，右手虎口有长期按压形成的胼胝，拇指指腹茧层厚度异常。你是做按摩的？”

林默一怔，下意识蜷了蜷左手——那截小指确实在高二那年替陈砚挡下一根砸落的钢管，当时没及时复位，后来靠自己捏回去，从此弯曲时总带一丝僵硬弧度。“……嗯。”

“难怪。”张主任语气缓了些，“职业性劳损叠加慢性应激，中枢敏感化程度很高。先排除颅内病变，下午去拍个3.0T头颅MRI，平扫加增强。结果出来，我再看。”

林默走出诊室时，手里多了张检查单、三页头痛日记模板，和一句没写在病历本上的话：“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下雨？”

他站在检验科门口等叫号，自动叫号屏蓝光幽幽跳着数字。身旁两个老太太絮絮叨叨：“……我孙子也是，一到阴天就喊耳朵疼，医生说是‘耳神经炎’，开了半个月药，好了三天又犯……”“可不是嘛，现在小孩都娇气，我们那会儿，淋着雨跑十里地割猪草，回来照样啃窝头！”

林默盯着屏幕上滚动的“287号请到B3窗口”，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点，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缝里挤进陈砚湿透的半张脸，发梢滴水，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桶。“给你熬的当归黄芪汤，趁热喝。”他声音哑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刚才巡房路过你家楼下，看见灯亮着。”

林默没让他进门。只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陈砚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痂边缘泛着淡粉。“怎么弄的？”

陈砚缩了下手，笑：“梯子滑，蹭了一下。”

可林默记得清清楚楚，昨夜暴雨如注，市立医院东区三号楼外脚手架全被封停，连保洁工都不许靠近。陈砚是康复科主任，更不可能半夜攀爬。

他拧开保温桶盖，热气腾腾扑上来，混着浓郁药味。他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却固执地一口口咽下去，直到见底。陈砚一直站在门外，没催，也没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像一条条透明的小蛇。

此刻林默站在B3窗口前，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道里咚咚作响，比窗外救护车鸣笛还要清晰。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最新一张，是今早六点拍的：窗台积水映着灰天，水洼里浮着半片枯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放大，再放大，叶柄断裂处毛糙的纤维组织，边缘微微卷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291号，林默！”

他转身走向CT室通道，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地面瓷砖泛青。途经儿科输液区，几个孩子扎着针管睡在家长怀里，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入透明塑料管，像某种倒计时。林默数着：第十七滴时，右侧太阳穴突地一跳，钝痛沿着颞动脉往上爬，耳后皮肤瞬间绷紧，仿佛有人用细绳勒住颈项。

他扶住墙壁，呼吸放慢，右手拇指无意识按压左侧合谷穴——这是他教给所有来店里做肩颈放松的客人最基础的自救法：拇指与食指交界处，用力掐，数到六十。可这次，掐到四十三，痛感非但未退，反而像被点燃的引线，“嗤啦”一声窜向后脑，视野边缘泛起细密金星。

“先生？您没事吧？”

一个穿粉红护士服的女孩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体温枪。“脸色好白……要不先坐下？”她伸手想扶，林默本能后撤半步，动作快得近乎狼狈。女孩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不用。”他直起身，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就是……有点低血糖。”

女孩眨眨眼，没追问，只从口袋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心：“含着，甜的能提神。”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凉意渗进皮肤。林默低头看着那颗糖——锡纸包裹，印着卡通小熊，背后一行小字：“儿童专用，不含阿斯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