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主任闭上眼。
三秒钟后,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不是跳闸,不是断电——是所有照明设备在同一毫秒内主动关闭,连应急灯都没亮。
黑暗中,只有大屏幕还亮着,幽蓝光芒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纵横的血丝。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正瀑布般滚落:
> 删除指令已执行
> 所有原始模型销毁完毕
> 行为预测模块卸载
> 舆情干预日志清空
> 身份溯源数据库格式化
> ……
> 最终指令:抹除‘赵小锤人格画像’全部副本。
光标停顿一秒,打出最后一行:
【确认:此人不可建模。】
孟主任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卷着尘土的味道涌进来,混着远处早市摊贩卸货时铁皮车斗的哐当声。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
“2024年6月19日 凌晨3:12
我错了。
不是错在没拦住赵小锤。
是错在……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研究一个人。
其实,我只是在给一面镜子擦灰。”
他删掉最后一句,重新输入:
“我错了。
他不是目标。
我们才是。”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那台还在闪烁的显示器时,脚步顿了顿。
屏幕上,最新推送赫然弹出:
【紧急更新:经阿斯顿·马丁全球总部证实,32家经销商单方面解约声明系伪造。真实情况为——所有授权合同已于今日凌晨完成续约,新增条款包含:中国区专属定制车型开发权、亚太区供应链整合优先权、以及‘赵小锤健康生态体系’全球落地合作备忘录。】
消息来源:阿斯顿·马丁官网英文版首页置顶公告。
孟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五秒。
然后他扯了扯领带,松开最上面一颗纽扣,迈步走出办公室。
消防通道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像一条通往地面的、沉默的星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再不会有谁——
需要他去定义,什么是“正常”。
什么又是“失控”。
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按下B1。
地下车库。
那里停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大众帕萨特,后备箱里,放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
包里是三本笔记,全是手写。
第一本封面写着:“赵小锤早期客户反馈汇总(2021.03-2021.12)”
第二本写着:“按摩力度与情绪波动相关性实测(2022.01-2022.08)”
第三本最薄,封面上只有一行字:
“他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接最后一个电话?”
孟主任没打开它。
他只是把U盘放进帆布包夹层,拉好拉链,坐进驾驶座。
钥匙插进 ignition,拧动。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挂挡,踩下油门。
帕萨特缓缓驶出车库出口。
晨光正从东边楼宇间隙里渗出来,薄薄一层,镀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孟主任抬手遮了遮光。
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一辆黑色SUV正停在车库出口斜对面的梧桐树荫下。
车窗半降,里面的人没看这边,只低头摆弄着什么。
但孟主任认得那辆车。
车牌尾号“668”,全市仅此一辆。
是林处长的专车。
他没停车,也没减速。
车子汇入西二环早高峰的第一缕车流。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始终没动。
就像一尊沉默的碑。
孟主任把车窗摇到底。
风吹进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混杂着尾气与豆浆香气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赵小锤那间二十平米按摩店的招牌——红底黄字,歪歪扭扭,油漆都掉了几块:
“轻松慢行·赵小锤”
当时他还笑过,说这名字太土。
现在他懂了。
轻松,是给人的。
慢行,是给自己的。
而赵小锤——
从来就没打算,让他们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