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内环的位置,站着一批审慎技术派的贤者。
他们是真正掌控着阿格里皮娜核心数据库的逻辑推演者。
真假?是否有亚空间污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这个所谓的完美逻辑,是不是憎恶智能拋出的诱饵?其内部是否隐藏着足以瘫痪整个铸造世界的逻辑废码病毒?
承认一个被通缉的黑暗贤者带来的STC,是否会引来更高层火星法庭的全面追责与清洗?
阿格里皮娜主沉思者阵列的首席维护官,举起了一把铭刻着防静电符文的权杖,用力在地面上敲击了三下。
“停止无意义的崇拜!”
“先做校验,肉眼与光学传感器会欺骗我们,但底层数据不会。
“若其数据结构符合前帝国的标准层级,若其冗余逻辑完美闭合,若其工艺链条中不存在任何人为篡改与亚空间污染的伪造痕迹......那它才有资格被称作圣模板。在此之前,它只是一个可疑的未知数据包。”
防病毒与异端技术审查官,紧接着上前一步。
“任何过于完美之物,都可能是亚空间的亵渎。越是接近神迹的表象,越需要经过最严苛的验证。”
“我请求三重物理隔离网络、七层圣印防火墙过滤,以及独立的数据唱诵验算。在完成这些之前,任何将其接入主网的行为都是对欧姆尼赛亚的背叛。”
虽然朝圣派和技术派的态度截然不同,但此刻,大殿内出现了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继续追随现任铸造将军贝利撒·库尔的意志,已经不可逆转地产生裂痕。
原因很简单,在机械教的文化体系里,完整STC的神圣性与核心价值,远远高于任何个人上级的行政权。
一个铸造将军权力再大,也只是一个依靠政治与技术资历爬上去的官僚。
而STC,是真理,是接近神迹凭证的东西。
察觉到大殿内气氛的急剧转变,铸造将军贝利撒·库尔的内部逻辑系统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
他的权力正在以每秒数以太字节的速度流失。
“封锁圣殿!”
库尔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他的主炮管已经对准了克萨斯。
“拿下他们!拿下那个异端和那个亵渎的匣子!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封存匣!启动防卫协议!”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最高命令发出了,却没有立刻被执行。
两千名护教军机兵的视觉光学镜片在红光与蓝光之间剧烈闪烁。
他们的战斗逻辑出现了严重的迟滞。
因为护教军虽然服从铸造将军的总网指令,但他们同时受到大殿内各自主管贤者的局部网络节点控制。
当铸造将军下令开火时,主管他们的贤者们却在同一时刻下达了“待命”与“锁定数据接口”的指令。
两股互相冲突的最高级别指令在机兵的处理器中引发了死锁。
大殿中,原本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此刻只剩下无数处理器过载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散热风扇徒劳旋转的声音。
一名机体老化严重的年老贤者,缓缓地操纵着自己的履带上前。
他停在距离克萨斯三米远的地方,金属膝盖弯曲,以一种极度卑微的姿态单膝跪下。
“我请求......”
“申请查看校验首列。”
库尔如战车般沉重的身躯向前冲撞了一步:“站起来!马格努斯贤者!这是直接统御指令!”
老贤者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团蓝色的全息投影。
“将军,若其为伪,我将亲自引爆核心,与这异端同归于尽,亲手焚毁这亵渎之物。”
“但若其为真……………”老贤者的声音变得坚如磐石,“那我不能听你的命令。我的齿轮,只为真理转动。”
那位之前要求做防病毒隔离的贤者丁,上前了半步,越过了库尔划定的安全线。
“我申请调用阿格里皮娜三号次级算力阵列,进行独立验算圣歌。”
“我以我的主神经索、我两百年的记忆库、以及我服役期内的所有清白记录担保,我愿为首次验证承担全部的逻辑崩坏与废码污染风险。”
掌控着圣殿主炉心能量分配的高阶神甫,低声对着自己的通讯阵列下达了指令。
“切断武器终端供能。主炉心权限变更,暂缓执行将军的一切武装指令。”
库尔猛地转动他那沉重的躯干,机械臂指着第三名贤者:“你说什么?你要背叛火星的任命吗?”
“将军,若圣模板为真,则任何针对其持有者的物理或电子攻击,皆可能构成不可救赎之亵渎。”
“万一那里面装的是欧姆尼赛亚真正的恩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一旦被我们用炮火摧毁......”
“在验证完成前,我拒绝让我的印记沾上这样万劫不复的罪。”
大势已去。
行政权力在宗教神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克萨斯看着这群因为求知欲和宗教狂热而暂时违抗上级的贤者们,黑晶面盔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笑声。
“很好。”
“终于,阿格里皮娜的齿轮里还有一点润滑油。终于有人开始像真正的贤者一样去思考逻辑,而不是像鬣犬一样只知道争食政治残羹。”
克萨斯将一个通用数据接口暴露出来。
“给你们两个标准泰拉时。接上你们的算力,来直视真理吧。”
验证开始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但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阿格里皮娜一号绞肉机战场的战役。
贤者丁与马格努斯老贤者带领着十二名最高阶的技术神甫,通过物理线缆接入了匣子的外围缓冲区域。
他们不敢直接读取,而是像面对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投入探测代码。
圣殿内的灯光暗了下来,所有的能源都被抽调去供应这十二名贤者背后的沉思者阵列。
最初的十分钟,圣殿内只有单调的“滴答”声。那是他们在进行最基础的废码扫描。
“没有检测到亚空间变异算法。”
“没有检测到混沌逻辑病毒的潜伏特征。”
“底层协议符合帝皇大远征前期的语法结构——不,更早,它符合纷争时代末期,甚至带有黄金时代末期的标志性特征。”
随着外围扫描的通过,贤者们开始深入核心数据层。
“逻辑门......太完美了。这种冗余设计......不需要祈祷文来弥补算力缺口。它本身的物理结构就构成了一个绝对闭环。这是武器的设计图,这是一把枪,但它的供弹系统设计………………”
第六十分钟,贤者丁猛地拔出了自己手腕上的一根备用数据线,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颈部接口,强行超频了自己的大脑。
“双段式延迟引爆引信,自适应膛线变量公式.......这不可能。我们现在的锻造技术根本达不到这种加工精度,除非配合它附带的那套微米级伺服机床的重组代码!”
“它不仅给了我们枪的图纸,它还附带了如何制造这把枪的流水线升级方案!这是成体系的!这是活的知识!”
第一百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串加密验证码与阿格里皮娜地下最深处的万年核心数据库完成比对,确认没有任何逻辑冲突后,验证结束了。
十二名高阶贤者同时断开了物理连接。
圣殿内鸦雀无声。
马格努斯老贤者没有站起来。
“欧姆尼赛亚在上......”
“完美。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染。其工艺之精妙,逻辑之纯粹,是我等生平仅见。”
贤者丁转过身,面向大殿内所有紧张等待结果的贤者,用尽最大的功率广播道:
“验证通过。三重隔离未触发任何警报。冗余逻辑闭合率百分之百。工艺链条无伪造痕迹。”
“这是真的。这是一份完整的,未经污染的,关于‘镇压者风暴爆弹枪’及其配套生产线的标准建造模板!”
彻底的沸腾。
圣殿内数百名贤者同时爆发出了整齐划一的二进制赞美诗。
宏大的电子合唱在金属墙壁间回荡,震得洛森耳膜发麻。
前所未有的狂热冲垮了贝利撒·库尔多年来建立的统治基础。
马格努斯老贤者抬起头,转向了洛森。
“掌印者大人。”
“您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阿格里皮娜的齿轮,将永远为黄金王座转动。我们,始终是帝国最忠诚的铸造者。”
“至于内部的行政变动......贝利撒·库尔将军近期的指挥逻辑确实出现了严重偏差,导致了不可逆的资源浪费。我们全体高级贤者议会,愿意接受暗面摄政的审查与裁决。”
老贤者站起身,向克萨斯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且隆重的齿轮抚胸礼。
“我们愿意接受代理铸造监理官的领导。过去的通缉与异端指控,显然是数据统计上的严重错误,我们将在下一次系统维护时将其彻底抹除。”
其他贤者也纷纷附和,他们看向克萨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真正的圣徒。
“但是,掌印者大人。”
老贤者抬起头,直视洛森的眼睛。
“只要您将这份圣模板留在阿格里皮娜。”
“那么从今往后,阿格里皮娜的全部产能,将优先满足暗面掌印者的任何调拨指令。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熔炉的燃料。”
这是效忠的底线。
洛森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为了技术可以毫不犹豫出卖上级的机械贤者,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圣殿内,电子合唱的赞美诗层层叠叠,形成实质的声浪。
铸造将军贝利撒·库尔僵在原地,冷眼注视着周围的贤者纷纷下跪,倒戈、膜拜。
库尔的逻辑引擎正在进行高速演算。
当前状态:大面积逻辑污染。
污染源:一件具备极高神学价值的疑似STC,以及一名持有帝国高级行政许可的世俗掌印者。
受影响节点:包括马格努斯在内的高级贤者议会,下属两千名护教军机兵。
在世俗将领眼中,这是一场完美的夺权。
但在贝利撒·库尔的机械教逻辑里,这是一次系统级的崩溃,一场需要被强制纠正的系统故障。
他不是被选举出来的政客。
他是火星议会盖章认证的阿格里皮娜铸造将军。
只要主控权限的密钥还在他的数据库中,一切偏离轨道的运算都可以被重置。
贤者可以动摇。
护教军可以迟疑。
代理人可以拿出最神圣的遗物。
但这些都不等于系统最高权限。
库尔切断了外部发声器的拟态音频,开启了最高级别的二进制广播通道。
“启动终末仲裁覆写协议。”
圣殿四壁原本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流明管,瞬间切换为刺目的血红色。
圣殿大门处,四扇重达六千吨的精金闸门失去反重力引擎支撑,凭借纯粹的物理质量轰然砸落,激起漫天烟尘。
地面剧烈震动,将圣殿与外界的阿格里皮娜地表彻底物理切断。
同时,分布在圣殿穹顶的六十四座方尖碑发射器同步充能。
一层肉眼不可见,但足以让所有无线通讯设备瘫痪的电磁圣障瞬间张开。
“通讯断接。”
马格努斯老贤者抬起头:“将军!你在阻断数据流!你在亵渎这份源模板的解析过程!”
库尔没有理会。
他向大殿内待命的两千名护教军机兵发送了强制覆写代码。
这些机兵原本因为主管贤者的命令而陷入逻辑死锁。
但现在,库尔直接绕过了中间节点,调用了造物主级别的底层后门。
机兵们视觉镜片中的犹豫消失了,统一变成了冰冷的猩红。
他们不再是具备战术思维的士兵,而是变成了被单一主脑控制的自动射击单元。
两千把电弧步枪和伽马手枪同时举起,枪口对准了克萨斯、洛森,以及那些跪在STC面前的贤者。
第一层封锁完成。
外部舰队无法干涉,内部物理隔绝。
但这还不够。
库尔深知面前的掌印者拥有极其强悍的世俗武力。
他启动了第二层仲裁,调用“铸造总监最高覆写权”。
库尔背后的六条伺服机械臂猛地探出,同时插入了他所在的铸造圣座上的六个主数据端口。
他的脊椎接口与整个阿格里皮娜的数据主干道物理相连。
“法统从不系于口舌。”
库尔的合成音通过圣殿的内部广播系统响起,冰冷,宏大。
“法统不系于膜拜,也不系于这大殿中一时一地的狂热。神迹可以伪造,人心可以被未知的逻辑病毒污染。”
随着他的话语,圣殿内数百名贤者突然发现,他们视网膜上的系统权限界面正在大面积灰暗。
“访问拒绝。
“权印失效。”
“算力连接中断。”
贤者丁发出刺耳的抗议声:“库尔!你切断了我们的局域权印!你剥夺了次级沉思者阵列的访问权!你这是在谋杀阿格里皮娜的研究进程!”
“我是在恢复纯净。”库尔冷酷地回应。
庞大的数据流涌入库尔的处理器。
他将原本分布在各大锻造厂、研究站的沉思者阵列控制权,强行收束。整个阿格里皮娜的全球计算机网络,被他强行转入单主脑仲裁模式。
现在,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火控雷达、防空阵列、等离子反应堆的控制阀门,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的处理器中。
库尔分出百分之十五的算力,向位于星球同步轨道上的三座“死星级”防卫平台发送了指令。
三万公里外的太空中,口径达到百米的宏炮开始缓缓转向,炮口锁定了铸造圣殿的地理坐标。
“法统系于总控密钥。系于底层印记。系于最后仲裁权。”
库尔的履带碾压着地面的金属刻线,向前推进。
护教军机兵随着他的移动而收缩包围圈。
“那权限,仍在我手中。”
库尔看着洛森,以及那个托举着STC匣子的克萨斯。
“放下那个匣子,掌印者。命令你的异端代理人切断电源。否则,轨道宏炮将在一分钟后贯穿这层穹顶。在宏炮的动能下,终结者装甲和你的世俗特权毫无意义。”
这并非虚张声势。在库尔的逻辑里,宁可毁掉圣殿,毁掉自己,毁掉这份可能被政客和异端污染的圣物,也不能让机械教的控制权旁落。
这很机械教。
这是他们延续了一万年的偏执。
若秩序崩坏,则由最高权限者以绝对的毁灭手段恢复纯净。
面对两千支充能武器和轨道宏炮的锁定,洛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用一种看待一堆废铁的眼神看着库尔。
“你觉得,你握住了所有的钥匙?”
库尔没有废话。
他决定执行第三层仲裁,启动“圣机禁忌净化”。
这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指令。
为了完成这最终的覆写,库尔必须强行打开全部的底层仲裁端口,调用最初由火星机械神教总部烙印在他核心处理器深处的最高权限印记。
他必须进行全阵列的同步覆写。
库尔将自己的意识下潜。
他越过表层的操作界面,越过中层的战术防火墙,进入了阿格里皮娜沉思者阵列最深处的暗面。
这里是逻辑的根基。
这里流淌着从大远征时代遗留至今的底层代码。
为了让指令在零延迟下传达到全球,库尔这一刹那,等于把整个阵列的核心线路全部点亮了。
他把自己的物理位置、加密密钥、决策路径、神经接口,一次性、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整个网络之中。
然后,库尔停住了。
在他的电子视野中,阿格里皮娜的底层网络本该是一片纯净的、由机械教圣言构建的二进制深海。
但现在,这片深海中,潜伏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不是混沌的逻辑病毒。
这没有任何亚空间腐化的特征。
这是一种浩瀚的、由无数微小计算节点并联而成的恐怖算力。
它一直潜伏在那些被机械教视为神圣遗留区,不敢随意触碰的古代数据灰区里。
像潜伏在深海中的庞然大物。
这个阴影,是蜂群思维!
早在一号阵地的堑壕里,当二狗用液态金属手指捅进机械教技术神甫维克利的机械眼时,这颗种子就已经种下。
维克利拥有合法的高阶神甫访问令牌。
蜂群思维利用这个令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阿格里皮娜的行星网络。
机械教的防火墙防的是黑客,防的是病毒。
但蜂群思维不是病毒,它是一个拥有自我学习能力的量子并联网络。
它进入网络后,没有篡改任何数据,没有抢夺任何权限。
它只是静静地读取、学习,并占据了那些冗余的物理存储空间。
机械教的最高权限,本质上仍然是人造权限。
它是基于密码学和数字认证的逻辑锁。
然而,蜂群思维不需要破解逻辑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