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堑壕里,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
三万多名卡迪安难民在泥水与血污中相拥而泣,他们压抑了四年零七个月的恐惧、绝望与悲愤,在洛森那句“帝国从未忘记卡迪安”的誓言中毫无保留地宣泄。
“去,给他们发放星火-3型口粮。”洛森下达指令。
非战斗死士迅速散开,将一盒盒满载合成肉脂与盐分的罐头塞进每一个卡迪安人的怀里。
对于这些长期咀嚼尸体淀粉、甚至连淀粉都难以下咽的难民而言,热量与盐分是比任何口号都更为实在的安抚。
“甲十三。
“四个小时内,查清这颗星球上到底还有多少卡迪安难民,精确到个位数。查清楚有多少人在前线充当填线炮灰,有多少人被送进了机械教的改造车间。我要一份毫无疏漏的数据报告。
“遵命。”
安抚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时,洛森的意识切入了蜂群思维的主干道。
浩瀚的算力正以阿格里皮娜一号战区为核心,构建出一幅精度达到毫米级的实时动态全息地图。
战斗死士和非战斗死士混编,散布在长达四百公里的战线上,他们每一个人的视觉、听觉、乃至脚下泥土的震动反馈,都化作数据流汇入这幅地图中。
洛森注视着意识中的地图。
死士们正在利用工程设备飞速加固一号阵地。
反坦克壕沟被重新拓宽,重型等离子焚烧炮和四联装重爆弹按照无死角的几何交叉逻辑部署完毕。
无论钢铁勇士接下来打算用炮击洗地,还是派恶魔引擎强冲,这道防线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优的火力统筹。
过了片刻,一艘重型运输机穿破了阿格里皮娜灰暗的云层,降落在一号阵地的后方停机坪上。
是阿格里皮娜现任铸造将军贝利撒·库尔派来的专机。
机舱门缓缓开启,一名半身改造为履带的技术神甫滑行而出,邀请这位暗面掌印者前往铸造圣殿会面。
白虎与熊卫全部留在阵地镇守。
“二狗,三狗,跟我走一趟。”
运输机升空,向着星球腹地那座高耸入云、喷吐着无尽黑烟的铸造圣殿飞去。
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各种仪器的红光闪烁。
洛森靠在坚硬的金属座椅上,闭目假寐。
接管一号阵地只是第一步,要在阿格里皮娜这台轰鸣的战争机器里站稳脚跟,甚至将克萨斯推上铸造将军的位置,就必须名正言顺地把现任将军库尔拉下马。
怎么定罪?
人道主义?
洛森在心里嗤笑。
幼稚。
在这个绝望的宇宙逻辑里,讲人道主义是最没有杀伤力的政治手段。
审判庭不会因为一个铸造将军消耗了十万个凡人而眨一下眼睛。
内政部每天处理的死亡指标更是以“亿”为单位。
在帝国的天平上,人命本就是货币,铸造世界将难民转化为机仆,在机械教的教条和帝国高层的宏观视角下,甚至会被视为提高生存率和生产力的合理举措。
拿道德和人权去攻击机械教,对方只会抛出一堆产能数据和火力指标,把洛森驳得体无完肤,甚至反咬一口,指责洛森干涉机械神教的内部自治权。
绝不能碰道德。
要用律法。
要用帝国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战争潜力与资源分配权。
运输机在一阵剧烈的震动后停稳。
舱门开启,刺眼的冷光与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扑面而来。
这里是阿格里皮娜的核心,铸造圣殿。
洛森走下跳板,二狗和三狗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移动的钢铁堡垒护卫在侧。
圣殿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完全由粗大的管道、齿轮和沉思者阵列构成。
主通道两侧,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名机械贤者。
他们有的漂浮在反重力底座上,有的拥有多条金属肢体,无数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齐刷刷锁定洛森。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二进制废码与信息流。
这是一场无声的下马威,机械教试图用主场的信息压迫感来摧毁洛森的心理防线。
但在蜂群思维的恐怖算力碾压下,这种级别的电子干扰就像微风拂过山岗,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站在数百名贤者正中的,是一个体型接近五米的臃肿金属聚合体。
他的下半身是装甲车般的履带底盘,上半身插满数据线缆,六条粗壮的伺服机械臂在背后缓缓蠕动。
阿格里皮娜铸造将军,贝利撒·库尔。
洛森步伐稳健。
只要阿格里皮娜还挂着双头鹰的旗帜,只要还在帝国阵营里混,就得遵守帝国的秩序与政治游戏规则。
洛森大步走到库尔面前十步的距离停下。
他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帝国天鹰礼。
“我,科尔·洛森。持暗面摄政王,圣血天使战团长但丁之印信,受帝国高层之托,暂代暗面掌印者之职。”
洛森的声音盖过了背景的机械轰鸣。
他先发制人,定下这场对话的基调,我代表的是帝国正统,是帝皇的意志。
“向欧姆尼赛亚致敬。向帝皇致敬。”
库尔发出一连串复杂的机械合成音:“阿格里皮娜欢迎代表血肉的特使。你的部队在一号阵地的行动,挽救了三号锻造厂的产能。逻辑演算表明,你的局部动能介入是高效的。’
血肉的特使?局部动能介入?
洛森精准地捕捉到了库尔话语中的陷阱。
库尔试图将洛森的身份降级为一个前来支援的血肉佣兵,将拯救战线的惊天战果弱化为一次局部的火力支援。
如果洛森顺着这个话茬接下去,就会自动丧失战略层面的对话资格。
“纠正你的数据,铸造将军。我不是特使,我是掌印者。我的介入也不是局部火力支援,而是代表帝国防卫部接管濒临崩溃的防线。”
洛森直视库尔面部的光学传感器。
“首先,我必须代表暗面摄政,代表帝国,感谢铸造将军以及在场所有贤者为帝国防线所做出的贡献。卡迪安之门碎裂后,是你们用钢铁挡住了混沌的兵锋。阿格里皮娜的产能是帝国暗面的血管。这一点,历史会铭记。
先给对方戴上一顶高帽,稳住情绪。
果然,周围机械贤者眼中闪烁的红光频率放缓。
“欧姆尼赛亚的意志不容亵渎,机械的运转无需夸赞,只需燃料与资源。”
库尔冷硬地回应。“但掌印者大人,你强行剥夺一号阵地的指挥权,并武力阻挠技术神甫回收生物资源。你干扰了阿格里皮娜的微观调度。你的行为,充满了血肉生物特有的无逻辑冲动。
洛森冷笑一声,“我想先了解一下,目前主星的战局和资源情况到底有多困难,以至于铸造将军需要用如此极端,如此暴殄天物的手段来填补防线?”
库尔没有隐瞒,在他的逻辑里,数据是不需要掩饰的。
“卡迪安之门崩溃后,阿格里皮娜承受了恐惧之眼溢出的百分之四十七的混沌战力。十四个次级铸造厂被毁,护教军战损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二。更致命的是,亚空间风暴切断了航线,我们失去了五个农业世界和三个矿业世界
的补给。
“粮食库存将在三十四个标准泰拉日后耗尽。难民涌入量超过了星球承载极限的百分之三百。他们消耗热量,占用空间,散播恐慌,却无法产生等效的军事防御价值。”
库尔的六条机械臂同时张开,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全息投影。
“请看这组数据,掌印者。一个十二岁的卡迪安难民,每日需要消耗两千卡路里维持生命体征,骨骼密度无法承受重型爆弹枪的后坐力,神经反应速度不足以躲避骑士机甲的火力,且大脑容易受到恐惧情绪的干扰引发溃逃。
其在战场上的存活时间预期为十四秒,输出伤害趋近于零。结论:这是负资产。
“但只要切除其无用的额叶,摘除消耗额外能量的消化器官,植入半履带底盘与多光谱扫描仪。这个单位的卡路里消耗将降至每日二百,恐惧情绪被完全抹除,忠诚度达到百分之百。该单位可以每天无休止地清扫四点三平方
公里的雷区,直到物理结构完全损毁。
“我们将负资产转化为了维持战线运转的实质正资产。我们将饥饿与恐惧从他们身上剥离,赐予他们为帝皇尽忠的纯粹形态。掌印者,欧姆尼赛亚的仁慈建立在极致的效能之上。”
库尔的理由在机械教的冰冷功利主义立场上,堪称完美。
在场的数百名贤者同时发出低频的二进制赞同声。
如果换作一个普通的星界军将领或者战斗修女,听到这番毛骨悚然的效率论,肯定会破口大骂对方是毫无人性的怪物。
“你的数学很完美,铸造将军。”
洛森缓缓开口:“但你的宏观战略视野,犹如一个刚出厂的残次品沉思者。”
此言一出,圣殿内的气压骤降。
库尔的电子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解释你的无礼,掌印者。欧姆尼赛亚的仆从不接受毫无逻辑的诽谤。”
“我是在挽救你这颗即将被帝国高层联合清算的金属脑袋!”
洛森上前一步,气场全开,硬生生压过了数百名贤者的敌意。
“你刚才说,那些难民无法产生等效的军事价值。好,我问你,你知道你送上排雷场、送进改造手术台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生物代号:难民。原籍:卡迪安。”库尔生硬地回答。
“错!”
洛森厉声暴喝:“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卡迪安的遗孤!是帝国目前最宝贵的军事资产和忠诚象征!”
洛森竖起一根手指,直逼库尔的面门。
“卡迪安碎了,但卡迪安的血脉还在全银河奋战!无数个星区、几万支星界军兵团都在看着这批幸存者!他们是帝国的精神图腾,是抵抗混沌的信仰基石!
“你把帝国的图腾做成了端盘子、踩地雷的无脑机仆?如果这个消息传到其他星区,其他的卡迪安兵团耳朵里,你猜他们是会继续朝混沌开枪,还是会调转枪口,把你们这些机械神甫的铁壳子一个个敲碎?你所谓的效率,正
在摧毁帝国星界军的统治基础与军心!你是在为混沌制造哗变!”
库尔的处理器快速运转,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数据反击:“情感是多余的计算变量。战线一旦崩溃,整个星区都会沦陷。图腾和信仰挡不住混沌骑士的热熔炮。只有机仆组成的物理防线才能争取时间!”
“那就谈实际价值!”
洛森根本不给库尔转换概念的机会。
“任何一个卡迪安人,哪怕是个残废,哪怕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们从小在要塞世界接受的都是最为严酷的军事化训练!一个卡迪安的十二岁少年,可以在十四秒内闭眼拆装一把标准镭射步枪!
“把一个卡迪安幸存者送到后方,他能在一个月内训练出一百个合格的行星防卫军新兵!他们是帝国最优质的补员池、是最好的基层军事教官,是重建千万条战线的核心骨干!
“而你,铸造将军。你把这些高附加值的战术骨干,切掉了大脑,变成了只需要输入简单代码就能替代的低级劳工!一个造价极为低廉的克隆人或者巢都死刑犯就能完成的扫雷工作,你竟用帝国的精锐火种去填?!
“你把一台等离子反应堆拆了,就为了拿里面的零件去烧开水!你跟我谈效率?这是犯罪级别的产能浪费!你是在透支帝国未来的战争潜力,来掩盖阿格里皮娜防线指挥无能的现状!”
洛森的步步紧逼,让库尔的逻辑处理器出现了长达两秒的停滞。
库尔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数学模型被对方用更多维度的“宏观资产核算模型”逼出了逻辑谬误。
从资源优化配置的角度来看,用战术教官去做扫雷机仆,确实是极为劣质的资源降级使用。
库尔无法在逻辑上反驳,立刻切换了防御策略。
“《奥林帕斯条约》赋予了火星及其子世界高度的自治权!”
库尔粗壮的机械臂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火花四溅。
“阿格里皮娜作为铸造世界,有权处置降落在本星球上的一切非武装人员!这是机械神教不可侵犯的内政!”
“在和平时期,你可以拿条约来扯皮。但在帝国暗面,在大裂隙之后的绝境里,没有条约,只有生存与铁律!”
洛森毫不退让。
“自治权的前提,是你们能履行铸造世界的义务,为帝国提供武器。但你刚才亲口承认,你不仅无法守住防线,甚至需要窃取帝国的战略预备队来填防线的窟窿!
“根据《帝国法典》与军务部的战时统筹法,任何大规模的兵源征用与殖民人口调度,必须经过内政部或当地最高星区指挥部的授权。
“你未经任何授权,私自将数百万帝国公民,而且是隶属于星界军序列的后备兵源进行不可逆的机仆化改造。你这是在窃取帝国的战争资产!你僭越了帝国总体战争资源的分配权!”
“阿格里皮娜的存亡高于一切!如果没有我们生产的武器,整个星区都将沦陷!我的权限无需向内政部的官僚解释!”库尔反驳。
“这就是你的逻辑陷阱,库尔。”
洛森宛如审视异端的审判官。
“你用为了阿格里皮娜这个借口,掩盖了你破坏帝国总体战局的实质。
“你做得太过火了,你的行为不仅破坏了帝国后续的征兵与补给,更让我对你的动机产生了严重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