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孙文定竖起一根手指道:“纺织厂的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一两银子,有技术的纺织女工甚至一个月能赚二两三两。”
四周的村民一阵惊叹,这对他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高薪。
“老娘们都能赚一两。钢铁厂的工匠,普遍一两五;造船厂的工匠,更不得了,普遍二两。有技术的,三两、四两、五两都不成问题。”
“在大沽镇,工匠几乎每天都能吃到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黝黑的脸膛道:“大家都是大老爷们,都有一双手,难道就只想过每天混个温饱的日子?难道不想过天天吃肉的日子?”
“东宁岛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那是信王的封地,这两年王爷移民好几万人,据说岛上野兽众多,还有瘴气,每年都要死很多人,老太公警告过我们,不要被骗了,去了东宁岛九死一生。”
孙文定笑道:“东宁岛的确野兽众多,但只要有火枪在,一般的野兽根本伤不到人,至于瘴气,也有一些,但却没有九死一生那么夸张,王爷派遣了大夫,严抓卫生,已经很少死人,但如果大家想获得几十亩土地,怎么可能
不冒点风险?你们知道东宁岛的土地有多肥沃吗,第一年开垦出来,第二年亩产就能达到600斤粮食,只要有30亩地,不但能养活全家人,一日三餐吃饱饭,甚至还有肉食,过的不输给小地主。”
“这怎么可能,我等怎么可能过上地主老爷的生活?”
孙文定笑道:“怎么不可能,大家刚刚都说了,东营岛上野兽众多,你自己拿猎枪随便打几下,都能打到一些猎物,猎物又不值钱,吃肉都可以吃到饱,外面的世界收入高又精彩,难道大伙不想去见识一番吗?”
村民们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有人低头不语,这位孙先生说的有道理,岛上又不缺猎物,自然肉多,吃肉吃到饱的生活,许多村民都开始幻想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迟疑道:“孙先生,梅老太公是我们的叔父,平时对我们也不错。遭了会减免租子,生了病还会请大夫给我们看。没有梅老太公租地给我们,我们怎么养家?”
孙文定走到那汉子面前,语气严厉起来:“地是你们种的,粮食是你们割的。梅老太公乃至梅家上下,有几个人下过地?
怎么是梅家养活你们?
是你们养活了梅家!你们现在离开村子去天津卫,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可如果你们都走了,梅家有地,可有人会种吗?所以,不是梅家养活你们,是你们养活梅家!”
“大胆!谁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的?”一声厉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村民们回头一看,吓得纷纷散开。梅老太公的弟弟,梅之远,带着几个家丁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青绸袍子,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直跳。
“孙文定,你是我侄子请来的客人,可你在我梅家村蛊惑人心,还有没有做客人的样子?”梅之远指着孙文定,手指发抖。
孙文定笑了笑道:“我只是和乡亲们聊聊天,聊一些外面的世界的事,我自认为没有说任何谎话,难道有什么错?做你梅家的客人,连聊天都不许了?”
“还在狡辩!来人,把他抓起来,关到柴房里去!”梅之远一挥手,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孙文定扭住。孙文定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些四散而逃的村民,叹了口气。
消息很快传到了梅家大宅。梅应卜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说孙文定被抓了,扔下书就往前厅跑。
“叔叔,孙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您怎么能抓他?”梅应卜年轻气盛,声音里带着质问。
梅之远脸色铁青,怒道:“不抓他,梅家都要被他毁了!你知道他在村里说什么吗?他蛊惑村民去天津卫打工,还说什么是村民养活了我们梅家!
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没有梅家的土地,那些村民去哪找地种?”
梅应卜深吸一口气,道:“叔叔,没有梅家的土地,信王殿下会带他们去东宁岛垦荒,或者去天津卫的工厂做工。
我不觉得孙先生说错了。明明是我们梅家靠着村民过活。村里人越来越少,父亲不也逼得不得不降租?还用各种法子限制村民去天津卫,不然地租还会降得更低。”
“放肆!”梅老太公拄着拐杖从后堂走出来,声音苍老却威严,“怎么跟你二叔说话呢?读了几年书,就敢顶撞长辈了?”
梅应卜转过身,对着父亲,语气缓了些,却依然不肯退让:“父亲,我和您讲道理。孙先生是有产社的人,是信王殿下的左膀右臂。您真把他关了,您想过我们梅家怎么跟信王交代吗?”
梅老太公眉头紧皱,梅家在天津卫虽然是地头蛇,但却不敢得罪信王。
且不说他是亲王的身份,单是他在天津卫的势力—————那些工厂、商社和股票,梅家也不敢得罪。
说天津卫是信王的城市也不为过,巡抚自严都要看信王的脸色。
他沉默了片刻道:“让那个孙先生离开梅家村。我们梅家,不欢迎他。”
梅应卜叹了口气道:“父亲,您若是真想让梅家长久,就该把地租降得更低,或者干脆把土地分给族人。既然是梅家的地,就该每个族人都有份。”
梅老太公气得半死,拐杖在地上咚咚咚地敲:“梅家的家业,是从我祖父传到父亲,由父亲传到我,百年后,再由我传到你。
我梅家耕读传家,才有了这百年基业。你倒好,一开口就要把地分了?你对得起祖宗吗?”
梅应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梅老太公已经转身走了。
几个本家叔叔却把梅应卜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他:“应卜,你说的那个股票,真能赚钱?天津卫那些股票,我们早就想买了,就是你爹不让。”
梅应卜苦笑道:“叔叔们,你们也看到了,一亩地一年收不了几斗租子,卖粮食也就卖几钱银子。可你们要是把地抵押给矿业钱庄,贷出银子来买股票,年底光分红就比地租多。更别提股价涨了赚的钱。’
梅之望搓了搓手,瞄了一眼内堂的方向,压低声音:“可你爹和二哥都是顽固的人,现在天津卫那么繁华,他硬是不允许我们去,更不允许我们去股票交易所。”
梅应卜叹了口气:“我会慢慢劝父亲的。”
“劝什么劝?”梅老太公的声音忽然又从内传出来道:“财富是从土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不是几张纸变出来的。
那些什么商社,动辄号称几百万几千万两,朝廷一年的岁入都没那么多。老夫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天上掉银子的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谁都不许去买股票,也不许再去天津卫!”
梅家的人面面相觑,叹息着散了。
话分两头
大沽镇公所,钱康愁眉苦脸地坐在朱由检对面,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叹气道:“殿下,您这几个月卖出了五百多万两的股票,我这边又贷出去了四百多万两,收了上百万亩的田产抵押。这左手右手的,属下总觉得……………
有问题啊。”
“又收了百万亩土地?”朱由检愕然,加上原本的土地,这不就是有300多万亩吗,他当初设想的500万亩土地,居然有如此轻松获取的可能。
我想做个好人,为什么要这样诱惑我?
想到鲁南因为那几百万亩土地,已经死了上千人,冲突还在继续,后续还不知道会死多少。
朱由检忽然觉得用金融的手法也可以,爆发个股灾,愿赌服输,后患肯定有。但不会死这么多人。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思考后世的金融手段,半天后笑道:“土地已经抵押了,但不利用起来就太浪费了。老钱,你听过全租房吗?”
“全租房?殿下你想把房子租给谁?”
朱由检笑道:“说错了,就是土地托管业务,你看现在我们放贷的利息是6%,按照一亩地抵押四两银子,一亩地的利息就是240文,京城一亩土地大概能收一石粮食,一半是佃户的,一亩地的收益大概就是五斗,值两百文上
下,你看是不是刚好抵消我们的贷款,我们何不托管这些田地,用田地的收益来偿还我们贷款的利息。”
钱康不解道:“殿下,这样做我们吃大亏了,这五斗的粮食根本不够偿还利息不说,天津卫还收不到五成地租,而且闹个旱灾,水灾,我们的损失更惨重,哪里像现在,可以旱涝保收的,收6%的利息。”
朱由检笑道:“我们可以和这些勋贵士绅签一个长期契约,比如5年,不,10年的契约,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土地上,修水渠建水车,提升产能,到时候一亩地收两石粮食,这样就有的赚了。”
“我会再成立一个农业商社,你把收来的土地再租给农业商社,这才叫真正的资本运作。资产不能停止流转,要钱生钱,地生钱,大家都赚。”
钱康愕然道:“这样真能赚钱?”
赚不赚钱无所谓,真过了几年,这些土地只怕已经换了主人了,日本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些公卿连庄园都不愿意打理,派武士打理,结果武士反客为主,还有后世那些托管的经理就更加不要说了。
只要土地先到手,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们需要一个榜样!”朱由检转过身道:“找成国公谈谈,他不是把家底都快押上了吗?正好拿他做试点。”
翌日,钱康登门拜访成国公朱纯臣的公馆。
“国公爷,咱们钱庄最近推出了一项新业务,您要不要听听?”钱康笑眯眯地坐下。
朱纯臣正在研究几家上市商社的财务报表,同时也派自己的家将监督这几家商社经营的情况,对于玩股票朱纯臣是认真的。
他端起茶碗随口道:“什么业务?”
“您看啊,您那十几万亩田地,按每亩四两抵押给我们,一年的利息是六厘。算下来,每亩地一年要交二百四十文的利息。现在京城一亩地一年收一石粮食,佃户拿走一半,您到手五斗。五斗麦子,满打满算也就卖个二百文
左右。这不正好跟利息差不多嘛?”钱康笑道。
朱纯臣放下茶碗,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干脆把这十几万亩地租给我们钱庄。我们替您付利息给放贷方,其实就是您拿租金抵利息。一次签十年合约,十年之后,地还是您的。您不用操心收租、管佃户,银子和地都还在,多好?”
朱纯臣算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每年还能多赚几十文一亩,而且还能腾出手来专心炒股票。
但他迟疑道:“那你们钱庄赚什么,按这来算的话,你们甚至还亏了一点钱。”
钱康笑道:“国公放心,我们会加点价钱,再把这些土地租给人经营,现在天津纺织业兴旺,机器缺棉花,这些土地种植棉花利润能翻一倍,我们也能赚的更多。”
朱纯臣笑道:“钱掌柜不愧是开钱庄,一笔买卖收两笔钱,厉害,好,这个土地托管业务我做了。”
没几天,天津卫的士绅们都知道,矿业钱庄弄了一个新的土地托管业务,只要有土地从他们那里借钱,几乎不需要利钱,等到约定的时间,钱庄又会把他们的土地还回来。
这对很多想要进入股市却囊中羞涩的士绅,诱惑太大了。
借别人的钱来炒股,连利息都不用给,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连成国公都把地租出去了,那我们还等什么?于是,姚家、牛家、费家、芮家......大大小小的地主,纷纷涌进矿业钱庄,用自己的田产抵押贷款,再用贷出来的银子去股票交易所抢购股票。
土地还是他们的,每年收到的租金刚好够还利息,而贷出来的银子却能在股市里翻倍。
自己赢,还赢两次。这么划算的买卖,不干是傻子。
短短几天,矿业钱庄又收进了几十万亩田产的抵押契据。朱由检看着地契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越盛。
“郑利,你就是新的成立的农业商社掌柜,你给我规划好这几百万亩土地的种植。种植的好,本王再给你一笔分红。”
郑利喜道:“咱家定不让殿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