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1624年)四月五日,邹县。
春日的鲁南,麦苗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农户满脸笑容的看着这些麦子,今年夏收之后有了粮食,就能吃饱饭,等今年的棉花丰收,偿还债务,土地也是属于自己,日子就好过了。
而县城也大变样,经过了有产社大半年的改造,城池被修复,居民才推倒了重建,道路被修缮,垃圾被清理出去,靠近运河,修了码头,道路,战火的影响快速被修复,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象。
可邹县县衙里,气氛却紧张得如绷紧的弓弦。几个农夫挤在公堂上,衣服上沾着泥巴和干涸的血迹,神色慌张地向主簿林泉禀报。
“林先生,鲁齐先生被闻香教的贼人抓走了,说要一百两银子才放人。您快想想办法吧,晚了怕是人就没了!”
林泉眉头紧皱,沉声道:“又是闻香教?此事我知道了。
你们先回去。我会立刻派兵去救人,你们也要加强民兵训练,日常防备好土匪袭击。”农夫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林泉带领几个衙役来到邹县城外的小林庄。庄里的农户正跟着徐光启,听着他上课。
徐光启对农户道:“在江南有一种稻麦轮种的技术,就是种一季稻谷,再种一季棉花,这样交替轮换着耕作。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改善土壤肥力,还有最重要的是防止病虫,一块田地经常只种一种作物,虫害就特别多,但如果轮换着种,今年种了麦子,明年种棉花,吃麦子的旱虫,遇到了棉花就会饿死,吃棉花的害虫,遇到了麦子
也会饿死,这样的话,麦子,棉花都会大丰收。
农户们都惊喜道:“徐府君真是种田的能手,居然能想到这种好办法,我等种了几十年的田地都不如府君。”
农户们的夸奖让徐光启笑得非常开怀。
“府君!”林泉行礼道。
两人走到一块空地,徐光启询问道:“什么事?”
林泉将土匪绑架鲁齐先生的事说了一遍,冷笑道:“开春以来,土匪袭击已经上百起了,死伤三十余人。每次匪徒都自称是闻香教的徒,生怕我们不知道。
可闻香教的骨干早就被流放到东宁岛了,本地哪来那么多闻香教徒?不过是有人借了闻香教的名义罢了。这样也好,他们借用贼名,我们也可以用贼名办事。”
徐光启摇头,语气严肃道:“不可。我们是朝廷命官,行事必须堂堂正正,岂能学贼人的手段?去找李指挥使过来。”
不多时,李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徐光启恭敬行礼道:“徐师。”
这大半年的时间,李弘跟着徐光启学习农耕知识,发现徐光启天文地理,农耕兵法几乎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所以他对徐光启非常尊重,拜其为师。
徐光启也非常喜欢李弘好学、憨厚、紧守礼法的性格。
他带的军队,不管是领兵作战,还是平常训练,居然没有出现过一起扰民的事件,这放在明军身上,简直就是个奇迹,所以他也非常喜欢李弘,认了他这个学生。
徐光启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最后道:“春耕以来土匪猖獗,眼下正值闲,你带兵进山剿匪,务必不能影响鲁南的夏收”
李弘抱拳:“遵命。”
林泉也请命:“下官愿一同前往。”
徐光启点头。翌日清晨,李弘、赵阳、林泉率领一个千户队的王府卫队,加上李家庄、钱家庄、鲁家庄等十三个村庄的民兵,共计三千余人,浩浩荡荡地开赴峄山。
峄山高二百丈,方圆近百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山里有五股土匪,多的上百人,少的几十人。这次绑架鲁齐是其中最大的一股,匪首绰号过江龙,手下有百十来号人,盘踞在山腰一处易守难攻的寨子里。
峄山脚下,卫队指挥部。赵阳指着地图,简明扼要地汇报:“过江龙的寨子建在两道山梁之间,正面只有一条路,两侧是陡坡,后面是悬崖。寨墙用石块垒成,上面架着滚木石,寨门是厚木板包的铁皮。硬攻怕是要吃
亏。不过——”
他手指往山后一指,“悬崖那面虽然陡,但不是不能爬。找几个身手好的弟兄,从后面摸上去,正面佯攻,两面夹击,有七成把握。”
李弘点头,转身对林泉道:“光凭咱们这些人,剿灭一股土匪不难。可鲁南的山头不止这一处,更关键这些土匪钻了山沟就很难找到,有的还藏在村庄里,农忙时是百姓,农闲时是匪。
若不能斩草除根,夏收时他们还会出来作乱,到那时调兵就没这么方便了。”
林泉道:“殿下已经指示了办法,想消灭土匪,就要依靠鲁南的百姓。他们生在本地,长在本地,谁是好百姓谁是土匪,他们心里比我们清楚。
现在鲁南每个村子都有我们有产社的人,哪些人是真正的土匪,哪些是士绅养的黑手套,我们都有一本账。殿下说过,剿匪不靠百姓,就成不了事。”
“我等知道该如何做了!”李弘道。
赵阳忽然问了一句:“林主簿,你说的那个有产社,我也听说了些。宗旨是人人有田产,天下归天下人。可我当兵这么多年,从辽东杀到鲁南,见过的军户,没几个有自己的地。军户的地全被将门占了,大家打仗不是保家卫
国,是给那些将门卖命。”
林泉严肃道:“殿下说了,当兵的卖命,就该分到地。军户的地被谁占了,就该夺回来还给军户,现在这个世道已经扭曲了,不是正常的世道了,我们有产社就是要建立一个正常的世道,农户有田种,工匠有差事,军户有军
饷和田地。”
李弘沉默了片刻道:“我认可这个宗旨。当初军户本就应该有土地。辽东是我们的土地,被那些将门侵占了,大家都不愿意为他们卖命。但如果土地归了大家,我愿意为大伙卖命,林先生,我加入有产社。”
赵阳跟着道:“我也加入。”
林泉伸手握住两人的手喜道:“好!我介绍你们入社。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志同道合之人。”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一千名王府卫队的士兵已经悄悄摸上了峄山。赵阳带着两百人,沿着后山的悬崖,手脚并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艰难攀爬。
正面,李弘带着八百人,埋伏在距离寨门半里外的树林里。
天色微明,一声鸟哨划破山间的寂静。李弘拔出腰刀,猛地向前一挥。
“轰!轰!轰!”
三发飞雷炮从树林后射出,十斤重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精确地落进寨子里。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碎石、木屑、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寨墙被炸开一道口子,寨门歪倒在一边,寨子里的土匪被炸得晕头转向,哭喊着四处乱窜。
“杀——”李弘一马当先,端着上刺刀的火枪冲了上去。八百名士兵如潮水般涌出树林,两翼的民兵敲着锣鼓,齐声呐喊,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声势。
过江龙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扯着嗓子喊:“顶住!给老子顶住!他们就几百人,冲不进来!”
话音未落,寨子后面忽然枪声大作。赵阳带着两百人从悬崖上翻下来,从背后杀入寨中。土匪两面受敌,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逃,挤成一团。
李弘带着士兵从缺口冲进去,火枪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土匪一片片倒下。刺刀见红,杀声震天。
不到半个时辰,过江龙被生擒,山寨被彻底攻破。此战毙匪四十七人,俘虏五十三人,缴获刀枪数百件,粮食财物若干。被绑架的鲁齐先生从地窖里被救出来,浑身是伤,幸好没有性命之忧。
以此战为开端,李弘率领王府卫队,在鲁南地区展开了大规模的剿匪行动。有当地百姓作指引,土匪无处藏身。
有的山寨被卫队炮火轰开寨门,有的被抓了向导深夜摸进寨子。那些长期隐藏在村庄里的土匪也被揪出。
两个月不到,鲁南六县的匪患被彻底肃清,毙匪、匪近千人。
这其中不少人,实际上是鲁南士绅的黑手套,甚至有的本身就是士绅家族子弟。他们把持地方,欺压百姓,养寇自重。
林泉毫不客气,只要抓住了勾结土匪的证据,就把这些士绅家族抓起来。
鲁南的士绅们彻底怒了也害怕了。几代人经营的地盘,被有产社的人一点点蚕食,如今连最后这点看家护院的黑手套都被一锅端了。
告状的状子雪片般飞进济南、飞进京城。可巡抚赵彦知道信王背后的势力和天子的态度,不敢接。
内阁首辅高攀龙倒是想接,可他现在忙于推进辽东战事。加上信王如今势头正盛,朝中北方勋贵、天津卫商贾、宫里镇守太监都站在他那边,接了他也办不了。
鲁南的士绅和有产社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像一堆干了半年的柴火,就差一点火星。
天启四年(1624年)五月二十日,天津卫。大沽镇公所。
戚盘宗拿着一份文件道:“殿下,这是鲁南的光报。”
戚盘宗回到戚家,说了信王招揽他的事情,戚家人商议一段时间之后,认为信王和一般的藩王不同,不说他受到天子的宠幸,光他东宁岛的藩国和其他藩王就不同。
信王更类似于是诸侯王,戚家投靠信王也算是在东宁岛有一条退路,更不要说信王,还是大明有名的财神爷,投靠他戚家以后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是戚盘宗来到天津卫投靠朱由检。而此时朱由检正缺少一个帮他处理复杂事务,安排一日行程的秘书。
想着戚盘宗在大明的历史上也没成为一名出名的将领。想来是没什么领兵才能,干脆做自己的秘书。帮忙给自己处理一些杂物。
于是戚盘宗就成为了朱由检的秘书。
朱由检看到光报,林泉上面说了他们围剿匪的进度和在军中扩张有产社成员的事情。
朱由检想了想,提笔写道:加强农村有产社员的发展。
“把这通过光报发给林泉。”
“遵命!”
“下面还有什么安排?”
戚盘宗道:“您要去检阅卫队的操练,到了晚上还要去夜校和工匠上课。”
孙文定带着有产社员来到天津卫城,分成了两股,其中一股在朱由检带领下在工业区发展工匠社员。
另外一股则由孙文定,用诗会的名义,先召集天津卫当地的读书人,宣扬自己的理念。
他们发行《大明青年报》,建立了有产社,其激进的理念,对大明现实的不满,对封建大家长制度的批判,都受到大明青年读书人的热烈欢迎。
慎之先生来到天津卫,吸引了一大批青年读书人汇聚。
青年人总是更加激进,对未来也有更大的期待,他们大部分人厌恶理学制定的制度,有产社关于天下是天下人的理念,更加受到他们的欢迎。
虽然有一部分人反驳,但经过几次论战,有产社的理念还是得到了大多数读书人的认可。
而后通过这些读书人,再到当地的乡村,到农户身边发展理念相同的人。
可以说这一年有产社在鲁南,京城,天津卫都发展得如火如荼,生机勃勃。
天津卫,梅家村。
春日的阳光洒在梅家村的老槐树上,树荫下聚了一群村民。孙文定对着一群村民道:“你们知道天津卫最低的工钱,一个月能拿多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