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女子右眼星河翻涌，映出雪静跪在丹炉前呕血炼丹的景象，“我当然记得。记得你把‘蚀骨凝魄丹’最后一味药，换成了我的心头血；记得你在我神智最清明时，偷偷割开自己手腕，把血滴进我茶盏……”她右眼星河突然炸裂，碎片中浮出无数画面：雪静幼时被钉在寒铁柱上受刑，少女时替她吞下剧毒，成年后亲手剜去自己左眼放入琉璃瓶……“可你更该记得——”沙哑声陡然拔高，“我收你为徒那天，就说过：仙道无情，师徒不过一场交易！你献祭的每一分血，都是买我庇护的代价！如今我道将成，你反倒心生妄念？”
秦尉一步踏前，挡在雪静身前。他望着女子右眼中破碎的星河，忽然笑了：“前辈错了。她从未妄念。她只是在还债——还你教她认字、授她丹诀、替她挡下三次杀劫的债。”他抬手，一缕剑气自指尖逸出，不攻不守，只轻轻拂过女子空洞的左眼眶，“您左眼被剜，是因玄溟镜反噬。可您忘了，剜眼之人，并非为了夺宝，而是为了镇住镜中躁动的‘溟渊之主’残魂。您当年……是在救她。”
女子右眼星河猛地停滞。
秦尉继续道：“玄溟镜本是三阶仙器，却被溟渊残魂污染，需以‘至纯至恸’之血为引，方能暂时封印。您选中雪静，因她天生‘无垢灵胎’，可承载这份悲恸而不溃散。可您低估了她的道心——她献祭自身，却未堕魔，反而在每一次剜血、剜眼、剜心时，将悲恸淬炼成剑意。您看她如今修为，一阶上品，却已凝出‘寒江孤影剑’的雏形……这剑意，根本不是您教的。”
雪静泪如雨下，却挺直脊背。她抬手抹去泪水，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正是当年炼丹时沾染的溟渊之毒，此刻却纯净无害，火苗跳跃间，竟隐隐勾勒出剑形轮廓。
女子右眼星河剧烈翻涌，终于彻底碎裂。她仰天长啸，啸声中既有解脱，又有不甘：“好！好！好！我算尽天机，却算漏了人心！”啸声未绝，整个青铜巨殿轰然震动，檐角锁链寸寸崩断，琉璃瓶纷纷炸裂。幽蓝液体泼洒空中，竟化作万千飞剑，剑尖齐齐指向殿顶——那里，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正徐徐旋转，镜面混沌，隐约可见翻腾的黑色漩涡。
“玄溟镜要醒了！”雪静失声。
秦尉却摇头：“不，是它在逃。”他剑指骤然点向镜面，“前辈，借您一剑之力！”
女子右眼星河骤然收敛，化作一道凝练剑光，自她眉心激射而出，直贯镜面！镜面混沌翻涌，竟浮现出秦尉前世影像——少年持剑立于断崖，身后万尸伏地，剑尖滴落的血，赫然也是幽蓝。女子瞳孔骤缩：“太虚剑骨……竟是你？当年剜我左眼的，是你转世之身？”
秦尉剑光已至镜前，与女子剑光交汇，轰然引爆！青铜镜哀鸣一声，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黑色漩涡疯狂收缩。就在此刻，镜中伸出一只枯槁手掌，五指如钩，直抓雪静天灵！
“滚！”秦尉怒喝，二阶真仙威压尽数爆发，剑光如天河倾泻，狠狠劈向手掌。掌指崩裂，黑气四散，却有一缕幽光趁机钻入雪静眉心！
雪静闷哼一声，七窍瞬间渗出幽蓝血丝。她身体僵直，右眼瞳孔褪成纯白，左眼却泛起诡异蓝光。秦尉一把扣住她手腕，剑气狂涌入体，却如泥牛入海。女子盘坐的黑水池骤然沸腾，池底浮起一具水晶棺，棺盖掀开，躺卧其中的，赫然是另一个雪静——面容苍白，胸口插着半截青铜镜碎片。
“分身……”女子声音虚弱，“她才是真正的‘容器’。我……不过是寄居的残魂……”
秦尉猛然回头，只见雪静嘴角勾起陌生笑意，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夫君，多谢你助我剥离‘伪我’。如今，真正的雪静，该回来了。”
她指尖幽光暴涨，秦尉眼前骤然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浩瀚星海。脚下非地非天，唯有无数光茧悬浮，每个茧中都蜷缩着一个雪静。最中央的光茧缓缓开启，走出的女子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右眼清澈如初，左眼却已化作幽蓝漩涡——漩涡深处，玄溟镜静静悬浮。
“这才是完整的我。”她轻声道，抬手拂过秦尉脸颊，“夫君，你剜我左眼时，可想过今日？”
秦尉凝视她左眼漩涡，忽然伸手，指尖点入幽蓝深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镜面映出真相：那一世，少年秦尉为镇压溟渊残魂，不得不剜去雪静左眼为引。剜眼刹那，他剑骨裂开一道寸许缝隙，从此每年增长一寸——那并非天赐，而是以自身剑骨为薪，燃烧万载岁月，才堪堪压住镜中凶物。
“我欠你的，从来不是眼睛。”秦尉微笑，剑骨光芒自脊背透出，一寸寸亮起，如星河奔涌，“是这一身剑骨，这一世光阴，这一颗真心。”
光茧轰然炸裂，星海坍缩。现实中的青铜巨殿寸寸瓦解，黑水池干涸，水晶棺化为飞灰。雪静右眼恢复澄澈，左眼幽蓝漩涡却未消失，只是温柔流转，如同拥有了自己的呼吸。她扑入秦尉怀中，泪水浸透他衣襟：“相公……我的眼睛，以后只为你流泪。”
秦尉环抱住她，目光越过废墟，落在远处虚空。那里，一道幽蓝身影正悄然隐没——正是那神秘真仙。他并未离去，而是盘坐于断灵渊边缘，双手结印，周身水意凝成一朵巨大蓝莲。莲心处，一枚残破的青铜镜碎片，正贪婪吞噬着断灵渊溃散的溟渊之力。
“他还想炼化玄溟镜残片。”秦尉低语，“可惜……”
他松开雪静，指尖剑光一闪，削下一缕自己发丝。发丝飘向蓝莲，甫一接触，竟如烈火焚雪，整朵蓝莲轰然爆开！神秘真仙惨嚎一声，半边身躯化为飞灰，仓皇遁入云层。秦尉却不再追击，只牵起雪静的手：“走吧。回家。”
归途风轻云淡。雪静依偎着他，忽然轻笑：“相公，你说……我左眼这漩涡，以后能不能帮你照见未来？”
秦尉望向远方永芳山坞升起的炊烟，剑骨温热，映着霞光：“不必照见未来。有你在身边，便是最好的吉兆。”
山坞门前，秦渊、秦萱等人已候立多时。芸娘含笑递来新酿的桂花仙酒，云岚指尖跃动着细小雷弧，青梧捧着一株新开的九转玄芝……烟火人间，剑气纵横，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铺开第二卷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