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杞国公府本来还有另一条足以保命的退路,那就是“升仙令”。
当年家族全盛时期,曾握有两枚升仙令。
其中一枚,已经被家族老祖用掉,换取了极其珍贵的延寿机缘;而另一枚,则属于家族里一个支脉小宗的后起之秀。
那名子弟天赋异禀,早早便成了太子的亲卫,深得器重。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废太子事件中,那名亲卫也受了牵连,自此下落不明,连带着那一枚升仙令也彻底遗失。
而现在,红衣使者却带来了一道惊天口谕——族中居然有人不但激活了道籍,还要补录仙籍!
这意味着,大幽皇室将会按照规矩,赐下一枚新的升仙令!
杞国公心中既是狂喜又是迷茫,他实在想不出,家族里究竟是哪一支脉还有这等逆天的造化。
但在红衣使者面无表情的冷声催促下,他根本不敢耽搁,匆匆接了口谕,便紧急地出了城,直奔城外那座偏僻荒凉的道观,去寻找家族老祖。
这位老祖,昔年在大幽朝的修行界也是一位叱咤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修。
为了保住家族基业,他甚至不惜动用了一枚极其珍贵的升仙令,强行去三岛海域续了一波寿元。
饶是如此,岁月依旧无情。
如今的老祖也已是风烛残年,气血枯败,犹如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灯。
冷寂的道观里,檀香袅袅,透着一股陈腐的死气。
杞国公跪在蒲团上,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不安,将红衣使者口传的圣谕一字不差地向盘膝坐在神像下的老祖复述了一遍。
空荡荡的道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祖枯瘦如柴的面容隐藏在昏暗的光影中,听完之后,他只是微微合找了浑浊的双眼,久久没有说话。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让杞国公愈发忐忑,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疑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轻声问道:“老祖,这道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国公府的子弟,怎会流落在外,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不知晓?”
老祖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如同干枯的树皮在摩擦,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这道籍没有问题,不是旁人伪造,乃是老夫当年......亲手为他加盖道印,办理妥当的。”
杞国公闻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可是老祖,红衣使者说得明白,那名即将补录仙籍的子弟,姓夏啊!他叫夏冬,不姓咱们的‘姒”!这如何能说得通?”
“没什么说不通的。”老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如水,“他本就是出自支脉小宗。小宗为了在外面行事方便,或者为了躲避仇家,本就可以隐姓埋名,更改姓氏。更何况,他们那一支,和咱们主脉的血脉已经隔得相当远
了,改个姓氏,倒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
杞国公急切地追问:“那他父母到底是谁?”
老祖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有惋惜,又似有惊叹。他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在那份绝密的道籍底册上,他父亲这一栏,老夫当年填的名字是......姒玄。”
“姒玄?”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杞国公失声惊呼:“竟是他!”
杞国公的心脏怦怦狂跳,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姒玄,这个名字在当年京城年轻的权贵子弟圈子里,是个武道传奇。他正是当年东宫废太子的亲信内卫!
姒玄的武道天赋非常高。年纪轻轻便距离真意境武道宗师,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当年,许多人都断言,只要给足够的时间,他迟早能打破凡俗的肉身桎梏,将武道修炼到真意境之上——也就是“苦海”之境!
对于武者而言,开辟苦海,那是肉身成圣,超凡入圣的起点,踏足神话的开端。
其艰难程度和成就之大,完全堪比修仙者开辟紫府!
杞国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如彗星般耀眼,却又在废太子之乱中销声匿迹的武道奇才,竟然在外面留下了一道血脉。
老祖缓缓说道:“修仙者筑基之后,想要结丹,大可退而求其次,去成就那中品金丹乃至下品的外物金丹,并非一定要去走那千难万险的紫府大道。可武道不同,武者一旦修炼到了‘真意境”,想要再向上突破,唯一的途径便
是破釜沉舟地去开辟苦海。
而且,这些年来,朝廷在暗中解密了一处极为重要的上古仙迹。凭借那仙迹里的底蕴,朝廷如今确实已经能用取巧的手段,培养出属于自己的“紫府’修士了。”
杞国公心中大震,大幽朝廷竟能人为培养紫府大修?难怪朝廷这些年对各大宗门世家的态度愈发强硬!
老祖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震惊,冷笑道:“你不必惊慌。那种靠外力取巧成就的紫府修士,是有着致命缺陷的。他们此生想要突破化神大道的希望,几乎为零。更可悲的是,他们就像是寄生在仙迹里的虫子,一旦
离开秘境太久,得不到仙迹气息的滋养,就会境界倒退,而且最后也得死在仙迹中,还道于天,不然的话,连轮回都不可能。”
“所以……………”杞国公恍然大悟,接过话茬,“对朝廷来说,武道修行不假外求,只修自身气血,反而才更适合如今这灵气枯竭的天地环境!”
“不错。”老祖叹息一声,仰头看向道观残破的屋顶,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哪怕是天下修士做梦都想去的三岛海域,这些年的天地灵气也一直在不可逆转地衰竭。只不过是因为三岛海域上古时期留下的底子太过厚实,
所以如今那里的灵气依旧显得非常浓郁罢了。”
说到这里,老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而压抑:“其实,如今修仙界里那些真正的高阶修士,心中早就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仙道,迟早有一天要完完全全地进入‘末法时代。”
杞国公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末法时代,那便意味着所有修行者最终的黄昏末日。
“不过,天衍四九,总留一线生机。”老祖顿了顿,继续开口,“古籍记载,只要能修炼到化神之境,便有希望撕裂虚空,彻底脱离此方天地的桎梏。
而天地进入末法时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如今外界的天地灵气虽然已经稀薄,可那些隐秘的秘境、仙迹内部,天地灵气依旧远胜外界。哪怕是元婴期的老怪物躲在秘境之内,只要不出世,也不用担心寿元加速衰竭和境界
倒退。’
老祖看向杞国公,苦笑道:“可是一旦出去,那外界的天地法则就会无情地抽取他们的生机。因此,对于大幽朝的修士来说,一旦侥幸结成金丹,就必须面临一个残酷的抉择:要么冒险离开大幽朝,顶着许多未知的凶险前往
三岛海域去寻出路;要么,就只能向朝廷彻底低头靠拢,卖命效忠,以此换取在自身气血彻底衰老之前,进入朝廷掌控的秘境和仙迹里苟活的资格。”
“但是,你要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无论是进入这些秘境苟活,还是前往三岛海域,都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老祖摇了摇头,“三岛海域不是任人索取的仙境。在那里,如果没有圣地宗门作为靠山,即使你是金丹真
人,日子过得也不容易,甚至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老祖的目光犹如利剑,直刺人心:“说到底,这方天地的灵气就只剩下那么多了,而且还在不断地流逝。这就好比一锅快要熬干的肉汤,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只能少吃一口。为了这一口能活命,能得道的灵气,哪怕是亲父子
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旁人?"
说到亲父子,他仿佛意有所指。
随即沉默了一会儿。
老祖取出一枚轻巧精致的钤印,轻声道:“这是道印,以后就给你保管了。拿去吧。”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