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国公跪在蒲团上,接过道印,随后行礼告辞。
回去的路上。
他在脑海中仔细搜寻着关于当年的记忆。
当初姒玄确实成过亲,可直到废太子事件爆发,姒玄销声匿迹,也从未听说过他膝下留有一儿半女。
“那这名叫夏冬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姒玄的亲生骨肉?”杞国公心中顿时疑云大作。
可转念一想,这道籍当年是老祖亲手加盖道印、亲自经手办理的。
老祖何等精明,就算这其中真的藏着什么偷天换日的惊天大秘密,只要老祖不肯说,他这个做晚辈的也毫无办法,总不能去逼问家族的这根定海神针。
既然夏冬身世的秘密无法深究,杞国公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自己这一脉的现实困境上。
“我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照朝廷这严苛的规矩,杞国公的爵位和我身上的道籍,眼看是传不下去,要彻底绝后了......”杞国公心有不甘地暗自盘算,“既然这夏冬如今不仅激活了道籍,还要补录仙籍,更是眼看着要拿到
一枚升仙令,那我何不将女儿嫁给他?”
招婿!
只要将女儿嫁过去,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小子彻底绑在杞国公府的战车上。
杞国公当然清楚修仙者子嗣艰难,踏入仙途,越往前走,越难留下后代。
可是,万一呢?
“这些年来,大幽朝廷在那些被挖掘出的上古仙迹中,屡屡有惊人的发现,甚至连培养紫府修士的取巧手段都能弄出来。说不定哪天,就能在遗迹里找出一张帮助修仙者诞生子嗣的上古秘方!”
想到子嗣,杞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楚。
可惜他当年在政变洗牌中受了极重的暗伤,伤及了根本,早已经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否则何至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要将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身上?
不过,也正是因为肉身受损、抛去了世俗女色的欲望,这些年来,他清心寡欲,武道修为反而迎来了突飞猛进,大有进益。
只是,想要开辟“苦海”,却始终犹如水中望月,不得其门而入。
“罢了,就算我真的侥幸开辟了苦海,又有什么用?”杞国公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杞国公府早已饱受当今陛下的深重猜忌,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
若是他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破到了那等堪比紫府的惊人境界,只怕非但保不住家族,反而会立刻触动皇室敏感的神经,引来朝廷毫无保留的全力剿杀。
思绪再度拉回夏冬的道籍上,杞国公冷静下来,将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心中猜测愈发笃定。
“那个即将补录仙籍的夏冬,未必是我们姒姓的血脉!”
如果不是姒家血脉,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冒名顶替,将这道籍彻底坐实......杞国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事,绝对跟当年玄天观的那位许真人脱不开干系!
从夏冬的年纪来看,当初他办理道籍时,通玄司还牢牢掌控在玄天观许真人的手里!
如非姒姓血脉,想要冒领道籍,通玄司那苛刻的血脉查验根本就过不去。
除了自家老祖点头应允,加盖道印之外,这世上,绝对只有当时权倾朝野,执掌通玄司的许真人亲自出手配合,才能瞒天过海,将这桩堪称欺君的大案做得滴水不漏。
“老祖当年,究竟和许真人达成了什么交易?”杞国公深深低着头,只觉得这背后的水,深得令人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大幽朝京师深处,一座守卫森严、气派非凡的高门大宅之内。
书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将书案后那道不怒自威的华服身影拉得极长。
书房内极其安静,只能听到漏壶滴水的细微声响。
“你说什么?那小子的道籍......竟然是挂在杞国公府的名下?”
原本正端着紫砂茶盏,漫不经心轻拨浮茶的中年贵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豁然抬起头。
跪在书案前方的黑衣密探将头埋得更低了,无比恭敬且笃定地禀报道:“回主子的话,千真万确!这是我们在通玄司的内线冒死传回的绝密消息!”
“好好好………………”
“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片刻后,他迅速收敛了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问道:“红莲寺那边呢?慈相死在临渊府,他们那帮人怎么”
黑衣密探连忙回道:“主子明鉴,红莲寺那边早已震怒!慈相和尚死得极为蹊跷,临渊府官方的说法虽然是‘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但红莲寺的大师们根本不信这套说辞。据探子回报,红莲寺的刑堂已经派出一名护法金刚赶
赴临渊府,此时人估计已经快到了。
“嗯。”
中年贵人微微颔首。
...
另一边,京城通玄司的几位掌权大拿在连夜面见当今皇帝之后,也迅速理出了一个应对临渊府变局的章程。
面对一位超出大幽朝廷掌控的新晋紫府大修,大幽皇室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
决定以大幽朝廷的名义,正式赐予孤月真人“仙箓”。
这“仙箓”绝非寻常的加官进爵。
要知道,上一次让大幽朝廷降下旨意,得授仙箓的宗门修士,还是玄天观的许真人!
...
旨意一出,整个京师为之震动。
那些常年在名利场中打滚、鼻子比狗还灵的王公贵族与高官显贵们,立刻闻风而动。
很快,孤月真人出家前在京师的母族——温候府,便被有心人给挖了出来。
顷刻间,原本在京城里只算中等人家的温候府,一下变得热闹起来。短短几日之内,温候府门前车水马龙,宝马香车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世上更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过多久,当年孤月在京师未出家前的一些陈年旧事,便被悄悄扒了出来。
原来,当年孤月在温候府时,根本没有享受到什么众星捧月的嫡系待遇,反而遭遇过极大的委屈与冷眼,甚至曾被家族当做利益交换的筹码。
孤月性子刚烈,最终与温候府彻底撕破脸皮,断绝了关系,这才心灰意冷地远走他乡,最终拜入栖霞仙宗。
这件事一经在京城的高层圈子里隐秘传开,温候府那烈火烹油般的热度,犹如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瞬间急剧降温。
顷刻之间,风向骤变。
原本门庭若市的温候府,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送礼的权贵们避之不及,甚至连之前送进去的礼物都不敢要了,生怕沾染上这晦气。
虎丘洞府外围,山风清冷。
夏冬自阵法中步出,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外的赵霆,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小红。
小红一见到夏冬,眼眶顿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两人重逢,小红随即将这段时日外界发生的变故,以及自己如何脱险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小红的讲述,夏冬这才知道,在危急关头,赵霆为了保全小红这个夏家的唯一“家”,竟暗中动用了不少鹰狼卫的隐秘渠道和人脉,硬生生顶着无生教作乱的风险,安排她安全撤离并躲藏了起来。
而如今,赵霆一收到夏冬平安无事的确切消息,便连半点耽搁都没有,第一时间亲自护送小红回到了虎丘。
赵霆此举,固然是出于两人这些年结下的交情,但毫无疑问,这也是在借此机会进一步向他示好,极力增进两人之间本就牢固的兄弟之情。
夏冬转过身,神色极其郑重地对着赵霆拱手长揖,语气真挚:“兄长,这回多谢了。”
赵霆见状,连忙大步上前托住夏冬的手臂,爽朗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雪宜,你我兄弟之间,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不必客气!”
夏冬顺势直起身:“兄长这次特意跑一趟,除了送小红过来,钱大人那边.......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情托付你交代于我?”
赵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最欣赏的便是夏冬这份通透与精明,凡事一点就透,从不需要绕弯子。
他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什么都瞒不过老弟。不过,钱大人那边倒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差事,他只让我带一句话————若是有机会,还请雪宜能出一点力,拉老哥哥一把。”
夏冬闻言,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道:“兄长放心,请回禀钱大人,小弟一直记着大人的好处。力所能及之内,绝不推辞。”
看着夏冬这般沉稳的做派,赵霆在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万千。
换作是旁人,若是得知自己即将补录仙籍、拿到那传说中连千户大人都眼红发狂的“升仙令”,只怕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光是这份皇室认证的仙籍身份,夏冬如今的统战价值就已经大到了难以估量的地步。
更何况,他的身后现在还稳稳地站着孤月真人这位刚开辟紫府的顶尖大修当靠山!
“夏老弟,真是深不可测啊......”
赵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敬畏。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眼光,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赌对了。
他赌对的,不仅仅是因为夏冬如今展露出的恐怖背景和靠山,更是因为夏冬这可怕的心性。
哪怕一朝得势,哪怕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夏冬的身上依旧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飘”。
行事依旧滴水不漏。
赵霆确信,就凭这种宠辱不惊的心性,再加上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夏冬迟早有一天会走到一个令他只能仰望的极高层次。
两人又站在洞外寒暄了一阵,默契地交换了一些外界的情报后,赵霆便十分识趣地告辞离去,绝不在此多做逗留。
送走赵霆后,夏冬转身带着小红,穿过外围的太阴禁制,走进了洞府深处。
“你先随我去拜见孤月前辈。”夏冬低声嘱咐道,“前辈乃是紫府大修,规矩要守好。”
小红虽然不懂紫府意味着什么,但连自家无所不能的公子都如此恭敬,她自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来到山洞口,夏冬恭敬地通报了一声,带着小红上前。
小红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几个响头。
盘膝坐在石榻的孤月真人缓缓睁开清冷的双眸,目光在小红身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夏冬的身上,听完夏冬的解释后。
“这是你的妾室?”
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夏冬体内的那股元阳气息纯净浓烈到了极点。那种毫无杂质的至阳之气,根本做不了假,分明证明了他当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童男子!
一个连元阳都守得死死的童男子,居然在家里还养着一房妾室?
孤月真人清冷的目光在小红身上打转,生出一抹深思。
她此前的心思全都扑在栖霞仙宗的内斗,争夺圣心莲子以及自身突破紫府的大事上,对夏冬在世俗中的私生活并未过多关注,自然也不知道夏冬竟然已经纳了妾室。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让她感到一丝意外罢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夏冬体内那股精纯至极,毫无瑕疵的元阳之气。
“幸好......”孤月真人在心底暗自庆幸。
幸好夏冬这妾室只是个名义上的摆设,他并未真正破身。
若是他贪恋红尘女色,导致元阳不纯,那股至关重要的“先天之炁”必然会沾染后天浑浊。
届时,哪怕两人双修,她也绝对无法借此一举冲破天道桎梏,顺利开辟出紫府。
回想起突破时的凶险,孤月真人此刻也有了更为深刻的明悟。
想要借助“先天之炁”开辟紫府,条件极为苛刻。不仅必须由炼炁士心甘情愿、主动灌注纯阳本源,更重要的是,承受方自身的底蕴与根基也必须达到极高的层次。
此次若不是她拼死抢来了那枚夺天地造化的“圣心莲子”,单凭夏冬那一股先天之炁,她也极有可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一念及此,孤月真人看向夏冬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夏冬这“炼炁士”的身份,实在是太过逆天。
若是这等能助人开辟紫府的隐秘泄露出去半点,后果难料。
还好夏小子一向谨慎,要不是机缘巧合,连她都瞒过去了。
“这等天大的干系,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孤月真人暗自打定主意。
好在此次赤火矿之行,她夺得了圣心莲子和地煞异火。外界哪怕对她开辟紫府感到震惊,也只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切归功于那两件天地奇物上,绝不会有人联想到夏冬一个连筑基都不是的底层修士身上。
心思电转间,孤月真人收回了思绪。
她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红,见这凡俗女子虽然修为低微,但眉眼清秀,身上也有一股子武道淬炼过的利落劲儿。
孤月真人目光微微一闪,忽然语气平淡地开口道:“我身边如今正差个使唤的端茶递水的婢女,既然是你的人,看着也算机灵。这丫头,往后便跟着我吧。”
“啊?”
听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紫府大修点名要自己,小红顿时如遭雷击。
她本就对修仙者充满敬畏,此刻更是吓得不知所措,苍白着小脸,眼巴巴地瞅着身旁的夏冬,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哀求。
在她心里,自家公子就是她的天,若是被这位冷若冰霜的仙子带走,只怕是生死难料。
夏冬闻言,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他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将小红半挡在身后,神色恭敬却又透着一丝坚决地说道:“前辈,您若是身边缺人使唤,晚辈下山后立刻去牙行或者大户人家里,为您挑选最得力、最懂规矩的丫鬟送来。小红虽然名义上是妾,但与
晚辈相处多年,同甘共苦,早已是亲人。而且她手脚粗笨,恐怕伺候不好前辈。
孤月真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太阴气息微微翻涌,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盯着夏冬,声音转冷:“若我今日......执意要她呢?”
偌大的洞府内,气温骤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小红吓得死死咬住嘴唇,眼泪直打转。
夏冬迎着紫府大修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心中寒意直冒,但他并没有退让。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咬牙,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