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单手捞住恰班尚在抽搐的尸体挡在身前,弯刀横架尸肩,刀尖指着吉拉德和乌马尔,沉声吼道:“别动!都别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恰班中毒到被杀不过三两个呼吸。
吉拉德瞳孔骤缩,他深知恰班是军中出了名的力大蛮横,摔跤角力罕有敌手,竟被这人一招卸腕抹喉,干净利落得像宰鸡杀狗一般。
而他再一看恰班手背上那片迅速扩散的乌黑,心中才骤然明白了其中缘故。
当即,吉拉德冷笑一声,手中弓弩微微一偏,弩箭破空而出,“噗”地钉在李漟脚尖前半寸的地上,箭尾嗡嗡乱颤。
他冷眼看着杨炯,狞笑出声:“小子,你很能打!可你能保得住你的女人吗?”
与此同时,乌马尔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另一侧,手中弓弩稳稳地对着李漟的后心。
“放下刀!”乌马尔的声音平静,“不然射死你的女人。”
杨炯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胸口剧痛如裂,方才两次发力已然牵动了断骨,此刻半边身子都在发麻,武功能使出三成都算勉强。手中这具尸体只能挡一面,可对面两人的弓弩却从两个方向锁死了他和李漟。
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放下刀!”吉拉德又吼了一声,声音里的怒意渐渐压过了耐性。
就在此时,李漟忽然迈出一步,挡到杨炯身前,仰头望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双凤眸在火光中亮得出奇:“行章,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拖累你。”
“瞎说什么!”杨炯瞪她一眼。
李漟却不理他的瞪视,只是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唇角,一触即分。
她退开半步,凤眸微微闪烁,里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下辈子咱们还要一起长大,我还没欺负够你呢。”
说着,她左手一翻,作势就要用匕首自戕。
杨炯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顺势将恰班的尸体往旁边一推,将李漟整个护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他冷冷看向吉拉德,声音陡然拔高:“我乃华夏皇帝杨炯!你若能送我们离开此地,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
吉拉德一愣,随即眯起眼打量杨炯。
火光映着那张英俊的面孔,眉宇间的气度确实不像寻常之人。
可片刻之后,吉拉德却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浓烟与热浪中格外刺耳:“我还是苏丹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华夏皇帝?”
杨炯神色不变,从腰间摸出一枚玉佩提在手中。
那玉佩通体莹润,在火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雕工精绝,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块玉,够你三代衣食无忧!”
吉拉德的笑声骤然收住,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眼眸中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最终凝成一股刻骨的怨毒。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黄昏,妻子收拾了细软,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临走时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的笑和此刻杨炯脸上的笑一模一样,讥诮、轻蔑、高高在上。
“你这点军饷,够养我几件衣裳?还不如去给巴依老爷当个三等宠姬,好歹顿顿有肉吃呢。”
那女人说这话时下巴扬得老高,像一只骄傲的母鸡。
吉拉德胸腔里那团被压了十年的火猛地蹿上来,烧得他眼眶通红。
他狠狠瞪着杨炯,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最恨你们这群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权贵!你们以为一块破玉就能买命?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们也有落在老子手里的一天!”
他笑够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眸里闪着野兽般的凶光,像是在打量两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们不是恩爱么?”他歪着头,语气慢悠悠的,仿佛在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恩爱。猜拳吧——!赢了活,输的死!”
杨炯眼眸低沉,目光在吉拉德和乌马尔之间飞快地移了一瞬。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有余,他若是暴起扑向一个,另一个的弩箭足以将李漟射个对穿,他不敢赌。
可眼下,他有伤在身,李漟根本不会武功,这完全是个死局。
“来吧!”李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交给老天爷定吧。”
她说着,靠近杨炯身侧,低声吐出三个字:“都出布!”
杨炯侧头看向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凤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顽皮的坚定。
他对这副神情再熟悉不过。
从小到大,只要李漟想耍花招,让他背自己回宫,眼里就会是这般模样。
两人面对面站定,右手同时举起。
“一!”
“二!”
“三!”
李漟出的是拳头,杨炯出的是剪刀。
李漟愣住,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杨炯那伸出的两指,红唇微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
“小时候,每次你用这把戏骗我背你回宫,以为我不知道?”杨炯嘴角微微翘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刻骨的温柔。
“那你还每次都输给我?”李漟的声音开始发颤,“每次我叫你出什么你就出什么……”
“我愿意输给你。”杨炯答得理所应当。
李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在烟灰上冲出两道白痕:“笨蛋。”
杨炯抬手,用拇指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痕:“你才笨蛋!我永远不会让你替我去死,就算是猜拳,也不行。”
李漟愣愣看着他,那些年,自己每次都喊“出布”,他便乖乖出布,自己出剪刀,然后赖在他背上笑盈盈地晃着双腿。
可这一次自己想输,出了拳头,他却偏不让自己如意。
杨炯出了剪刀,又一次输给了自己。
吉拉德冷眼旁观了全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和嘲讽:“爱情呀!太可笑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情!死到临头还不是各自求生,真叫人作呕!”
“他好蠢。”李漟皱眉,手却已经伸过去,与杨炯十指相扣,紧得再也分不开。
杨炯耸耸肩:“的确。估计是心理变态吧。”
“啊——!找死!”吉拉德被这毫不遮掩的秀恩爱激得怒火冲天,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他想起妻子投向贵族怀抱时回头那一眼,想起那些权贵们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嘲弄,想起十年如影随形的屈辱。
他猛地端起弓弩,扣在扳机上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大吼:“都去死吧!”
弩箭的乌光在火光中一闪。
杨炯侧过身,将李漟整个拢进怀里,后背朝外,坦然迎向那致命的一击。
李漟伏在他胸口,能听见他肋骨之下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不急不缓。
两人十指交握,谁都没有闭眼。
便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一声尖利至极的啸叫从西北方的浓烟深处破空而来,那声音尖锐如鹰唳,由远及近只在弹指之间。
但见,一道墨黑色的虚影从火光与浓烟的交界处激射而至,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在半空中拖出一条笔直的残影。
吉拉德扣着扳机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压下。
“噗——!”
一声沉闷至极的入肉之声。
那柄通体乌沉的长剑自吉拉德左胸贯入,透背而出,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了身后焦黑的泥地上。
剑尖入土三寸,剑身兀自嗡嗡震颤,如若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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