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
袁绍在府邸中陷入沉思。
刘协年幼,却并非痴愚之辈。
那个少年天子虽然表面上对他礼遇有加,但暗中的防备与猜忌,袁绍岂能不知?
“明公。”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袁绍的思绪。
袁绍抬起头,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正是袁绍帐下重要谋士——
许攸,字子远。
许攸向袁绍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拱手道:
“明公,你有一事相商。
袁绍点了点头,道:“子远请言。”
许攸沉吟片刻,缓缓道:
“明公,如今天子驻跸渤海,宫室营造、百官俸禄、朝廷开支,日费千金。”
“府库之中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了。”
袁绍眉头一皱,面色微变。
此事他岂能不知?
渤海本就不是产粮大郡,往年所产粮食,仅够本地百姓糊口。
如今突然多了一个朝廷,数百官员,数千士兵。
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如流水一般。
府库之中的存粮,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子远所言极是。’
袁绍叹道,“吾正为此事忧虑,子远有何良策?”
许攸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拱手道:
“明公,如今天子在河北,宫室营造,百官俸禄,都需耗费钱粮。”
“韩馥身为冀州牧,统领河北诸郡,乃是朝廷命官。”
“明公何不令他输送粮草至渤海,以供朝廷开支?”
袁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将沉吟。
许做此策,表面上是解决粮草问题,实则暗藏玄机。
韩馥虽是冀州牧,名义上统领河北。
但袁绍奉天子在渤海,论尊贵,袁绍远在韩馥之上。
若韩馥奉命送粮,便是承认了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位。
若韩馥拒绝,那便是抗旨不遵,袁绍便可名正言顺地兴师问罪。
无论如何,都是袁绍占理。
“子远此策甚妙。”
袁绍抚掌笑道,“便依子远所言,立即派人去邺城,命韩馥输送粮草至渤海。’
许拱手道:“明公英明。”
数日后,邺城。
冀州牧韩馥的府邸坐落在邺城中心,占地广阔,气势恢宏。
此刻,正厅之中。
韩馥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袁绍送来的公文,面色阴晴不定。
他本是袁氏门生故吏,靠着一路逢迎,才坐上了冀州牧的位置。
此人天性懦弱,遇事犹豫不决,最怕的就是得罪人。
“使君。”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韩馥回过神来。
抬头看去,说话的乃是他帐下长史耿武。
耿武生得魁梧,方面大耳,一脸络腮胡须,颇有几分猛将之姿。
他拱手道:
“使君,袁绍遣使而来,所为何事?”
韩馥将公文递了过去,苦笑道:
“袁本初要吾输送粮草至渤海,以供朝廷开支。”
耿武接过公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沉声道:
“使君,此事万万不可!”
韩馥一愣,道:“为何?”
耿武正色道:
“使君,袁绍名为奉天子,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
“今日他要粮,明日他要兵,后日他只怕就要使君的冀州了!”
“明公若答应了他,便是助纣为虐,后患无穷!”
韩馥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耿武又道:
“况且,使君乃冀州牧,袁绍不过是一介客将。”
“他凭什么向主要粮?使君若给他粮,岂不是承认他高明公一等?”
韩馥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帐下别驾从事纯拱手道:
“明公,耿长史所言极是。”
“袁绍此举,实属僭越,明公万万不可答应。”
韩馥犹豫再三,终于咬了咬牙,道:
“罢了,吾便不给他粮。”
耿武、闵纯相视一笑,齐声道:
“明公英明。”
然而,韩馥回到后堂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安。
袁绍势大,又奉天子在渤海。
若自己拒绝送粮,他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
自己麾下虽有数万兵马。
但真打起来,未必是袁绍的对手。
毕竟自己手下掌兵的将领,没几个心向自己的。
尤其是那个麴义,多次不听自己的号令。
还经常跟袁绍眉来眼去。
真打起来,自己真是袁绍的对手吗?
况且,袁绍背后还有幽州刘虞、兖州曹操等盟友。
自己孤立无援,如何抵挡?
想到这里,韩馥冷汗直冒,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韩馥便召集众将,宣布道:
“本州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送粮至渤海,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耿武闻言大惊,急道:
“明公!昨日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卦?”
韩馥摆了摆手,叹道:
“......耿长史不必多言。”
“袁本初奉天子在渤海,吾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天子缺粮?”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耿武面色铁青,还要再劝,却被闵纯拉住。
闵纯摇了摇头,低声道:
“耿兄,明公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耿武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韩馥果然说到做到,当日便命人筹备粮草。
不出数日,数百车粮草便从邺城出发,浩浩荡荡地运往渤海。
渤海,袁绍府邸。
袁绍坐在正厅之中,手中捧着韩馥送来的粮草清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韩文节果然送了粮来。”
他将清单递给身旁的许攸,笑道,“子远,你此策果然奏效。”
许他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笑道:
“明公,韩馥此人,生性怯弱,明公要他送粮,他岂敢不送?”
袁绍点了点头,道:
“......子远说得不错。”韩文节此人,确实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又道:
“不过,他既肯送粮,说明他心中畏惧吾。”
“如此一来,吾取冀州,便更有把握了。”
袁绍对韩馥的软弱又惊又喜。
他以朝廷名义找韩馥要钱粮,本意就是为了试探韩馥的态度。
但没想到韩馥竟如此怯弱。
这更加坚定了袁绍此时谋取冀州的决心。
许做拱手道:“明公高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袁绍帐下另一重要谋士————
逄纪,字元图。
逄纪向袁绍行了一礼,沉声道:
“明公,纪有一言,愿公详思之。”
袁绍笑道:
“元图但说无妨。”
逄纪正色道:
“明公,大丈夫纵横天下,岂能仰人鼻息,待人送粮为食?”
“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户口百万,仓康充实。”
“明公何不取之,以为根本?”
逄纪非常会揣摩领导心思。
适时地进言,劝袁绍谋取冀州。
袁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吟道:
“元图所言,正合吾意。”
“只是......未有良策。”
逄纪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低声道:
“明公,凡欲成大事者,不据一州,无以立基。”
“今冀州股实富强,然韩馥才庸,不足以守其地。
“明公可密造人资书与公孙瓒,令其举兵向翼,明公则与约期夹攻。”
“公孙瓒贪利之辈,必兴师来犯。”
“韩馥无谋,闻瓒来攻,必惊惶失措,届时当请明公入领冀州。”
“明公便可顺理成章取之,如探囊取物耳。”
袁绍听毕,目中精光迸射,抚掌笑道:
“妙哉!元图此计,可谓天衣无缝矣!”
他当即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写信。
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封书信便已写好。
信中写道:
“......公孙将军如晤:今韩馥庸弱,不足守冀州。”
“绍愿与将军共伐之,克城之后,中分其地。
“望将军速整军旅,共举大事。”
“绍再拜。”
写完之后,袁绍将竹简交给纪,道:
“元图,速派人送往北平。”
逄纪接过竹简,拱手道:“诺。”
袁绍开始全面谋划冀州的事,也很快传到了天子刘协耳朵里。
他并非完全没有耳目,而且他也知道袁绍曾说过自己不是灵帝之后。
刘协岂能不防着他?
待风闻袁绍有另立刘虞为帝,最终作罢的打算后。
刘协对自己当初选择袁绍,感到更加庆幸了。
因为刘协明白,天下刘姓诸侯,最不可靠。
刘虞也好,刘备也好,甚至刘表、刘岱、刘焉,有一个算一个。
刘协都不信任他们。
因为他们都是皇帝的候补。
若是当年董卓篡位成功,这些刘姓诸侯,肯定会找机会称帝。
他们都要想做刘秀第二。
所以对刘协来说,选择袁绍再明智不过了。
北边的刘虞对他形成制衡,
这次也的的确确是刘虞帮自己挡了灾祸,没有让袁绍另立新帝的阴谋得逞。
同时,天下人都知道袁绍与自己有过节。
袁绍更不敢明目张胆对付自己。
一旦自己在河北出了事,那么袁绍的政敌都可以借这个机会,声讨袁绍。
袁绍不会这样做的。
想到这里,刘协对自己出京一来的一系列操作,更加满意了。
也许汉室兴复在这里手里,尤未可知也!
北平,公孙瓒府邸。
公孙瓒得袁绍书信后,即与手下人商议。
手下人纷纷表示:
“袁绍此人,外厉内荏,不可轻信。”
“他约将军夹攻冀州,只怕是另有所图。”
公孙瓒摆了摆手,笑道:
“......诸公过矣。”
“袁本初虽狡,然此事于彼何害?”
“冀州富庶,若得之,吾便得立足之所。”
“至于袁绍,彼若敢欺吾,吾便连一并取之。”
众人劝谏不得,公孙瓒朗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点兵,吾要亲征冀州!”
不出数日,公孙瓒便点起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
一时间,冀州北部烽烟四起,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向南逃亡。
邺城,韩馥府邸。
韩馥坐在正厅之中,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案上摊着两封急报————
一封是公孙瓒起兵南下的消息,另一封则是部将麴义叛变的消息。
“这......这可如何是好?”
韩馥声音颤抖,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长史耿武拱手道:
“明公,麴义叛变,公孙瓒来犯,形势危急。
“请明公速速发兵,先平内乱,再御外敌。”
韩馥点了点头,道:
“耿长史说得对,吾便亲自领兵,征讨麴义。”
于是,韩馥点起两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杀向麴义驻扎的地方。
然而,韩馥虽然兵多,却不会用兵。
麴义以逸待劳,设下伏兵,一举将韩馥军击溃。
韩馥大败而回,狼狈不堪,士卒死伤无数。
败退回邺城之后,韩馥更加惊慌失措。
他坐在厅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就在这时,又有消息传来——
公孙瓒已经攻破了冀州北部数县,兵锋直指邺城。
“完了.......完了......……”
韩馥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帐下谋士荀谌、辛评见状,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叹息。
荀谌,字友若,颍川人,乃是荀彧的弟弟。
辛评,字仲治,颍川人,同样是颍川名士。
他生得微胖,面容和善,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二人都是袁绍的门生故吏。
袁绍派他们到韩馥手下,就是为了方便监视韩馥。
除这二人外,更有高干、张景明等人,皆是袁氏中人。
即你韩馥虽为冀州牧,但手下全是我的人。
你拿什么跟我斗?
两人对视一眼,荀谌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不必惊慌。”
“谌有一策,可保明公无恙。”
韩馥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希冀之色,急道:
“友若有何良策?快说!快说!”
荀谌不慌不忙,缓缓道:
“明公,公孙瓒率燕、代劲旅,长驱南下,兵锋甚锐,不可当也。”
“况青州刘备乃瓒同窗故交,素相亲厚。”
“若刘备自青州发兵来助,两面夹攻,我军益难支矣。”
韩馥听到“刘备”二字,面色更加惨白。
他当然知道刘备—————
那个在青州掀起了腥风血雨的狠人。
青州六郡,世家大族何等强大,却被刘备在短短数月之间扫平殆尽。
这样的狠人,若是与公孙瓒联手来攻,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友若......友若说得对。
韩馥声音颤抖,“公孙瓒已足可畏,更益以刘备,吾......吾何以御之?”
荀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故意夸大了公孙瓒的势力。
公孙瓒虽与刘备是盟友,但刘备从未明确表示会参与北方事务。
因为他依然忙于青州内乱,有着大量的收尾工作要做。
根本无暇顾及北方。
荀谌夸大刘备要助公孙瓒取冀州,也只是为了恐吓韩馥罢了。
他的话语还在继续:
“明公,如今之计,只有一人能救明公。
韩馥急道:“谁?"
荀谌道:“袁绍,袁本初。”
韩馥一愣,道:“袁本初?”
荀谌点头道:“正是。”
“袁本初智勇兼人,麾下名将如云,兵精粮足。”
“若明公请其同治州事,彼必能退公孙瓒,保明公安然无恙。”
“况袁本初乃明公旧交,结为同盟,岂有害明公之理?"
韩馥面色阴晴不定,犹豫道:
“请其同治州事......此......此非引狼入室乎?”
荀谌摇头道:
“......明公此言差矣。”
“袁本初乃明公故交,且奉天子于渤海,名望、实力皆在公孙瓒之上。”
“若明公请其来助,公孙瓒必不敢妄动。”
“至于州事,明公仍为冀州牧,袁本初不过客将耳,何足为虑?”
韩馥沉吟良久,复又道:
“然若彼既来,不肯去,则如之何?”
荀谌微哂,道:
“明公,请恕谌直言。”
“明公与袁本初相较,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优?"
韩馥面色微变,低声道:
“......吾不如本初。”
荀谌又道:
“在临危决策、智过人方面,谁更强?”
韩馥声音更低:
“......吾不如本初。”
荀谌再道:“在累世施恩,使天下受惠方面,谁更强?”
韩馥长叹一声,道:
“......吾亦不如本初。”
荀谌拱手道:
“明公,既三事皆不如袁本初,则纵明公不遽让冀州,袁本初迟早亦必取之。”
“今公孙瓒来犯,乃天授之机也。”
“若明公主动延本初入冀,彼必感明公之德,遇明公。”
“不然,设公孙瓒破邺城,明公身且不保,何论冀州乎?”
韩馥听罢,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道:
“罢了......罢了....……友若说得有理。”
“吾便请袁本初入冀州。
耿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急道:
“明公!万万不可!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即饿死。”
“明公奈何以州事委之?此乃引虎入羊群也!”
韩馥摆了摆手,叹道:
“......耿长史不必多言。”
“吾乃袁氏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
“古者择贤而让之,诸君何嫉妒?"
耿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馥,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