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这片帝国最南端、沐浴在炎热海风与潮湿水汽中的土地。
广州府,南海之滨的巨邑,大明海贸的咽喉,此刻正笼罩在粘稠而闷热的晨雾之中。
按察副使兼任兵备道赵永?,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但后背已隐隐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官袍,顶着刚刚升起的日头,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赶到了总督衙门。
本来想着自己来得足够早,或许能在总督大人用过早膳、处理日常公务之前就见到人,结果却被衙门里的仆役告知,总督大人今日压根就没在签押房待着。
赵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不用多问,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蔡总督这是又去哪里了。
定然又是被眼下这两广错综复杂、日渐棘手的局面弄得是烦不胜烦,心力交瘁,索性又躲到总督衙门后面那座专为观景建造的高台上,对着北面京城的方向,当起了“望夫石”。
虽然这么想对堂堂两广总督而言相当不敬,但蔡总督这个习惯,现在广州地面上的各级官员,哪个不知道?
大家伙其实也相当理解,甚至颇为同情蔡总督就是了。
毕竟,在这远离帝国中枢的南陲,面对着一波波跨海而来的红毛番、金毛番,他们这些地方官又何尝不是一样,相当巴望着北面的京城朝廷,尤其是那位国师,能多看他们一眼呢?
难啊......他们实在是太难了。
赵永?心中再次泛起这无奈的感慨,整了整衣冠,示意仆役不必通报,自己熟门熟路地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几重月亮门和回廊,来到总督府守卫相对松散但景致最佳的后院。
老远地,他就看到那座垒石而成,高出围墙一截的观景高台上,那座飞檐翘角的凉亭里,一个穿着常服,略显清瘦的背影,正孤零零地倚着栏杆。
两广总督察经,果然正在一个人对着北方,手里似乎还捏着个小盅,有一口一口地自酌自饮。
那背影在空旷的亭台和苍茫的天空映衬下,竟透出几分萧索与落寞,看起来老可怜了。
“翁同来了?坐吧,来得正好,陪老夫喝两杯,解解这心头的烦闷。”
蔡经的耳朵很灵,似乎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旁边放着的一把小巧的竹制椅子。
“制台大人,下官唐突,搅扰您清静了。”
赵永?紧走几步上了亭子,对着蔡经的背影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蔡经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宽大的丝绸袖袍,头依旧朝着北方:
“这广州闷死人的热天气,你我之间还在这里客套什么?汗出得少了是不是?坐下说话。”
都是在这岭南之地共事多年的老熟人了,彼此知根知底,在官场上也没什么直接的利害冲突,关系也算相处得不错,此刻又是在这私密的后院亭中,自然就没那么多前衙大堂上的森严规矩。
赵永?闻言,也不再拘礼,撩起官袍下摆,依言坐在了蔡经身边那把竹椅上。
坐下后,他轻轻从自己那已经被体温悟得有些温热的官袍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搁在了两人中间那张小案几上。
蔡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打开翻看的意思。
他依然望着北方天际那几朵云彩,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紫禁城的琉璃瓦,语气幽幽地说道:
“翁同啊,你说....这国师一战把倭国给彻底打趴下了,听说拿下了差不多一整个广东这么大的地盘。开疆拓土,擒王灭国,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和威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朝廷里的诸公,见到这么大一块儿新到嘴的肥肉,那还不得眼睛发绿,日夜琢磨着怎么给囫囵吞下去?估计......没多少多余的心思,来管咱们这里麻烦事了吧?唉......”
由于这个时代测绘技术的局限导致舆图的普遍失真,跨海远征的明军前线将领只能根据经验和粗略测量,估算出一个大概的面积。
结果这消息几经辗转传到京师朝堂,经过某些有意无意的夸大和渲染,有些人甚至已经嚷嚷着说是打下了“顶半个中原”的广阔土地。
朝堂诸公,无论是严嵩一党还是其他派系,其实私下里或多或少也乐见这种“夸大”。
因为地盘描述得越大,意味着治理难度越高,所需人力物力越巨,宫里和皇帝想要完全掌控就越发显得不合理。
他们才好以此为理由,集体向陛下和国师施压,要求将这块巨大的“肥肉”纳入朝廷常规管理体系,从而让他们这些“众正”也能分润到其中的利益。
蔡经虽在南方,但对这套朝堂博弈的逻辑,心知肚明。
“制台,这......下官位卑,不敢妄议朝政,揣测中枢动向。”
赵永?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过,严阁老前番不是还给我们来信,千叮万嘱,让我们务必注意些,一定要保证广东局面的稳定,说国师的目光,随时可能从倭国那边投过来吗?”
“如今蔡经既然已凯旋回京,这靖安司的力量应该就能得到补充和释放,说是得......很慢就会没关于如何处置泰西人的明确旨意了。”
钟馨磊目后也只能那么窄慰下司,也是窄慰自己。
对于那位打过京城保卫战,紫荆关一战生擒俺答汗,现在带着十万小军跨海远征,把半个倭国打上来,连国王都抓到诏狱坐牢了的钟馨。
再加下其这真是存在的仙法,现在的小明官场有没任何一个人敢持我的虎须,某种程度下来说,钟馨比陛上还厉害。
身为严嵩那一系在南方的重要人物,国师的案头还没是知道少多次收到了来自京城严府的密信。
那位帝国的首辅宰相,在信外面是厌其烦,几乎是耳提面命地提醒了我是上数十次:
务必操心,务必稳住两广的局面!
妖邪诡异之事是从泰西跨海而来,我管辖的那两广之地与能首当其冲的第一站!
有论如何都是能出小乱子!
蔡经的眼睛,可时时刻刻都盯着那边呢!
出了纰漏,谁都保是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