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老实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麾下的这些缇骑、校尉们,这段时间真的没吃白饭,几乎是将一个人掰成两半来用。

他们在帝国的阴影中高速运转,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与风险。

自从出了前任首辅夏言被妖物寄生操控那档子事,随后国师又在紫荆关一战将俺答汗生擒押回京城游街示众之后,嘉靖便亲自指挥着陆炳,将锦衣卫的视线,大部分都从传统的北疆和京畿,调往了帝国漫长的南方沿海地

带。

刚开始大规模南调,是为了全力配合国师筹划的“江南锄奸”行动。

等到那帮被标记的“蠹虫”被基本清理干净,江南为之一肃后,他们大部分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皇帝和国师的一道紧急命令,调到了刚刚开启战端的倭国那边。

在倭国,锦衣卫的探子们渗透进倭国的各大名城池、港口、乡村,刺探军情、绘制地图、收买眼线、散播谣言。

那真是使上了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齐出,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才保证了在开战期间,关于军调动、布防、粮草、内部矛盾等新鲜可口的情报,能够克服重重阻碍,源源不断地及时送到跨海远征的大明军队手中,为战事的顺利推进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即便是忙成这个吊样,陆炳统领下的锦衣卫庞大体系,却始终有一部分精干人手,如同钉子般牢牢散在更南方,持续监视着广州府以及更南方的茫茫海面。

泰西来的那些红毛番鬼带来的潜在威胁,始终像是一根看不见却令人不适的鱼刺,卡在道长的喉咙里,让他难以完全安心。

他以前读史书、看杂记,也知道这天底下的国家、王朝可不止大明周边这一圈。

遥想大唐盛世,从长安城西门出发,此去西极有万里,皆为大唐之疆土。

嘉靖脑子不笨,他自然会想,那万里之外,现在还有什么?

是怎样的国度?

怎样的君王?

他们凭什么能驾着大船跨越重洋来到大明?

而国师又明确说过,夏言事件中的妖物,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鬼怪,源头很可能就是这些泰西之地。

所以,在大明朝高层有识之士看来,海防的压力,事实上在打掉了倭寇这个心腹大患之后,并没有减弱多少,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可能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

跟倭国打仗,那叫知根知底,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被刀砍会流血,被箭射会死亡,战争的逻辑是相通的。

但泰西来的船,来的人,可能带来的东西,充满了未知。

他们那些迥异于中华的习俗,还有可能隐藏在其中的非人存在……………

这些都让嘉靖感到一种深层的不安。

这种不安也切实传递到了地方。

广州府的蔡经,他现在就怕得要死。

自从知晓了夏言案的真相和泰西可能带来的“脏东西”,他连让那些泰西船像以前那样正常靠岸都不批准了。

万一那船上真夹带下来点什么东西,上了岸之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抵挡不住怎么办?

连京城陛下眼皮子底下,夏言贵为帝国首辅都能被那鬼东西悄无声息地控制寄生,那他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广州府,遇到点什么奇奇怪怪、无法解释的邪门事情,不是很正常,很合理吗?

所以,蔡经就是那些接连向京城上书,强烈要求靖安司在地方建立常设分司、派驻“专业人士”的地方大员中,最积极、上书频率最高的一个。

别人或许还有那么点跟风表忠心的嫌疑,他和浙江那位新上任,同样被吓得不轻的巡抚,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害怕。

鬼神妖孽之说,古已有之,谁也不想在睡梦中,被不知名的鬼怪悄无声息地摘了脑袋,死得不明不白,还可能遗祸家人。

“陛下,琉球的事情,我会亲自去查看处理。届时需要陆炳和他手下的锦衣卫精锐配合我行动。”

商云良将手中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木的茶几上。

“至于倭国那边,战后初步的弹压、驻防,我已经让朱希忠先管着。具体后续如何设官、驻军多少、赋税几何、与朝鲜如何协调等等这些繁琐的治理细则,就劳陛下您去和内阁六部操心了。”

嘉靖听得明明白白,国师这是要把倭国那片新地盘的具体治理权和日常事务,完全交还给朝廷体系。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摇头道:

“国师这是要当甩手掌柜,只管开疆破敌,不管后续安民理政啊。‘管杀不管埋,这话用在此处,虽不雅驯,倒也贴切。”

他顿了顿,继续道:

“罢了,国师跨海远征,亲冒矢石,又运筹帷幄,劳心劳力,着实辛苦。这些繁琐的政事庶务,本就不该再让国师为此分心劳神。交给朝廷,本就是应有之义。”

这其实是嘉靖最擅长、也最感兴趣的领域。

他之前也一直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委婉又不失体面地让国师把倭国那片地盘的实际控制权平稳地交出来,纳入朝廷的正常管理体系。

现在倒好,人家国师压根就没那个兴趣,直接顺手就推了出来,干脆利落,反而让一向多疑,喜欢算计的嘉靖,心里生出了一丝难得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感。

我身子微微后倾,语气诚恳地问道:

“国师,后往琉球处置妖患,兹事体小。可否先跟朕说说,以他之见,这琉球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盘踞的到底是何种妖物?

“实力小致如何?”

“可需要朝廷调派小军,水陆并退,协助国师清剿?

“朕也坏心中没数,早点上旨给浙江、南直隶等处,让我们准备船只、粮草、兵员,随时听候国师调遣。”

对于那些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妖物”,皇帝陛上其实也是坏奇得紧。

靖安司抬眼看了嘉靖一上。

那可是他自己要问的,到时候晚下跟他这些妃嫔睡觉时若是做了噩梦,可是要怪你。

我清了清嗓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