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红鸾睁开眼,唇角依旧是那抹淡笑:
“从你揣着药粉踏进这座院子的那天起,为师就知道了。”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公子昭声音发紧,满脸难以置信,“这逍遥散能吸尽你一身修为!”
红鸾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因为这身修为,为师早就不想要了。”
公子昭怔住了。
修行路上,谁不是为了提升境界争得头破血流?
谁不是为了突破瓶颈枯坐千百年?
他见过无数人为道基舍生忘死,却从没听过谁会说——修为,我不想要了。
“小家伙,你的变化术,当真不错。瞒了我这么久。”红鸾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
“师尊……何时看出来的?”公子昭心头一虚。
“我哪有本事看破天罡地煞术。”红鸾轻轻摇头,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只是你每次盯着我看时,血脉之力便压不住。堂堂古仙庭公子,见了女色便稳不住道基,可不好。”
公子昭脸上腾地一热。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原来早被人看了个通透。她不仅知道他易容,还知道他的身份。
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师尊既知我身份,知我是为你修为而来,为何还要应下双修?”
“我说了,这身修为,我不想要了。”
红鸾收回手,望向窗外将亮的天色,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我辈修士,苦修一生,所求不过道行高深。可到最后才明白,修得再高,也不过是他人炉鼎里的一味药。”
“那老东西传我《神诀》,教我修行,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要我体内的神性,慢慢成熟。等养肥了,他便一口吞下。”
公子昭瞳孔骤缩。
他忽然懂了。
红鸾不是放弃修为,是不愿再做神主的提线木偶。
宁可把数千年道行送给一个相识三载的弟子,也不愿替那老东西做嫁衣。
可下一秒,他脸色骤变,青红交替。
等等——
他吸了红鸾一身修为,连带着她体内沉积数千年、早已熟透的神性,也一并纳入了丹田。
那他自己,岂不是也成了那老东西的养料?
妈的!
那老鬼日后岂不是连他一起吸?
想到这里,他整张脸都精彩起来,像吞了百八十只苍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红鸾看着他神色变幻,忽然笑了:
“你不必怕。你亮明身份,那老东西不敢动你。他虽是踏天七步的准帝,可古仙庭大帝辈出。他求的是证道,犯不着为你得罪整个仙庭。”
公子昭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发苦:
“师尊有所不知。仙庭新规已下,公子行走诸天,生死自负。我入世三年,便是死在外头,仙庭也不会过问半句。”
红鸾脸上的淡笑,骤然僵住。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晨曦都爬上了窗沿,才声音发颤地开口:
“怎会如此……是为师害了你。我本以为,仙庭是你的护身符,那老东西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动仙庭的人。没想到……这护身符,竟已经没用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
大圣道行尽散,寿元失去支撑,如决堤之水倾泻。
发丝寸寸染霜,眼角眉梢爬上细密皱纹,数千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追了上来。
她却似早有预料,指尖一翻,取出一枚丹药吞服下去。
光晕流转间,容颜又恢复了往日的明艳。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驻颜丹撑起来的皮囊。
寿元损了,便是损了,天道规则,无人可逆。
大圣本有八千寿,她正当盛年,还有四千载春秋可活。
如今修为尽散,寿元大减,已是时日无多。
“师尊,神主一时半刻不会对你动手,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公子昭看着她明艳眉眼底下掩不住的疲惫,心口堵得发慌。
红鸾却笑了。
这一笑,是她活了几千年里,最轻松的一次。
“为师一生爱美,怎愿被那老东西吸干榨尽,化作一捧冷灰。与其死在他手里,不如送给一个顺眼的人。”
她抬眼望着公子昭,目光认真:“昭儿,答应为师一件事。”
“师尊请讲。”
“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我葬了。别葬在神山,这片土地,每一寸都让我恶心。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好好睡一觉。”
“我这一生,从没睡过安稳觉。”
公子昭沉默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朝阳初升,金辉洒进室内,却照不散满室的苍凉。
数千年道行,一朝散尽。
艳绝凡荒的红鸾山主,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挣脱了神山的枷锁。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