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说完这句话时。
他的心脏,猛地一揪。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将他的脸,抽得苍白如纸。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目光扫过长街上那些白幡,扫过那些手臂上缠着黑纱的行人,扫过南王府方向,那隐隐传来的丧钟声。
整个江南,整个南城,有谁死了,能有这么大的阵仗?
答案,只有一个。
可他,不敢往下想。
他的身子猛地一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梅映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色也不好看,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力克制的慌乱。
她冰雪聪明,自然也和君傲,想到了一处去。
可爹明明没去东海,怎么会,突然......
洛惊鸿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儿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早已在心中,将那句话演练了无数遍。
她以为,把话说出来。
可此刻看着君傲那双满是恐慌的眼睛,她发现,那些演练,全都白费了。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字:“傲儿,你爹他……”
君傲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洛惊鸿。那双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在发抖:“娘,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吧?”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三,带着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阿三一眼便认出了君傲,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长街上。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世子!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王爷他……王爷他......”
君傲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他一下。
他一把抓住阿三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声音嘶哑的,近乎咆哮:
“不可能!”
“我爹一直在南城,他根本就没有去东海战场,他怎么会死!你告诉我,他怎么会死!”
阿三被他拽得双脚离地,却不敢有丝毫挣扎,只是红着眼眶,颤声道:
“世子……王爷他……他是自杀的。”
君傲的手,猛地一松。
阿三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自杀?
他爹,怎么可能自杀?
那个总是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傲儿你比你爹强多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自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洛惊鸿,那双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
“娘,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爹他为什么要自杀?”
“您回来了,我也回来了,这么多儿媳也在,他高兴都来不及,他怎么会......”
洛惊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君傲终于撑不住了。
其实,当阿三说出“自杀”二字时,他便已经信了大半。
只是他,不肯信,不敢信。
可此刻,看着娘眼中那无声滑落的泪水,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的双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的,跪倒在长街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眶中的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
洛惊鸿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将君傲拥入怀中。
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傲儿。”
“你爹他……是为了救我。”
“他用自己全身的血和魂,唤醒了你君家的始祖。”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君傲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洛惊鸿的怀中。
他想嚎啕大哭,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打湿了洛惊鸿的红衣。
他猛地从洛惊鸿怀中,挣脱出来。
发了疯似的,朝南王府的方向飞去。
长街两侧的白幡,在他身后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
像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在为谁哀悼。
南王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脖子上,系上了白绫。
朱红大门上贴着的喜联,被撕掉了,换上了白色的挽联。
门楣上那方御赐的金匾,也用白布遮了起来。
整座王府,都笼罩在一层沉重的、让人窒息的哀戚之中。
柳如烟,跪在灵堂左侧,双眸红肿如桃,脸上再无平日里那副妩媚天成的笑意。
怀安,跪在她身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木兰,单膝跪在灵堂角落,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唇瓣已被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阿青和阿水,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猴子,靠在灵堂的柱子上,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眶,红得吓人。
刀疤和赵老兵,跪在棺前,两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阿三,跪在门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不住地耸动。
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
棺盖,尚未合拢。
棺前,点着两盏长明灯,灯芯在风中轻轻摇曳。
昏黄的光,映在棺中人的脸上。
君傲踉踉跄跄的,扑到棺前。
双手扒住棺沿,朝里看去。
君临安,安静地躺在棺中。
那张与他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灰白得如同宣纸。
双眼紧闭,嘴角却微微上翘,挂着一丝极其安详的笑意。
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那一句“若有来生,我还娶你”。
他穿着那件平日里最喜欢穿的暗金蟒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手腕上那道被铜锈割开的伤口,已被细心地缝合,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红线。
君傲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爹的脸。
凉的。
凉得像冰。
他又摸了摸爹的手,也是凉的。
没有温度了。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爹,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傲儿你比你爹强多了”了。
再也不会偷偷给他塞糖吃了。
再也不会在他闯祸的时候,替他扛着了。
再也不会在他练剑的时候,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了。
“爹......”
他小声地,对着棺里的人,喃喃自语:
“对不起......”
“都是儿子没用......都是儿子不好......”
“儿子不该去闭关的......儿子不该不早点回来的......”
“爹,你醒醒啊......你骂我两句也行啊......”
“爹——”
君傲这一声喊出,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趴在棺沿上,将脸埋在臂弯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棺木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时候的碎片,疯狂地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小时候,爹把他举起来,骑在脖子上,去逛庙会,给他买糖葫芦。
他想起,爹教他骑马,他摔下来,爹比他还急,抱着他就去找大夫。
他想起,爹在娘离开后,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望着星空发呆,他过去问,爹说,没事,爹就是想你娘了。
他想起,他闯了祸,爹回来却没骂他,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爹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