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向着后院走去，想去找温钦琳。
此刻，温钦琳已经找了个空房间把黄龙真人关了起来，四处贴上符纸。
林风眠到的时候，温钦琳已经抽空换回了男装，正对黄龙真人问询狐妖之事。
“黄龙，关于这害人的妖孽，你到底了解多少？”
黄龙真人沉声道：“贫道也就在三个月前，见过那只狐妖一面。”
“当时那狐妖似乎在与人斗法，就在我太虚观外数里外的树林中。”
“贫道被两人交手余波给吸引，赶了过去，正好见到那......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石缝间磕碰出细碎声响，像一串被压低的珠玉坠地。林风眠垂眸坐在车厢一角，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着的暗银缠枝莲纹——那是夏云溪临出门前硬塞进他手里、说“防走光”的锦缎边角。温钦琳则端坐对面，斗篷半垂，露出一截雪颈与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玉色中衣领缘，双手交叠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寒刃，连呼吸都敛得极轻。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林风眠忍不住又抬眼偷觑。
她眉梢微扬，并未如寻常闺秀般低垂眼睫，反倒目光沉静，偶有流光掠过瞳底，似秋水映寒星。那身白衣原是周小萍翻箱倒柜寻出的旧衣，腰身收得极紧，行走时裙裾轻旋，竟不显半分脂粉气，只余清绝凛然。最要命的是她说话时喉结微动，被高领压着，却仍如一枚将破未破的春笋尖，在白皙皮肤下隐隐起伏——这细微破绽非但未损其美，反添三分禁断之惑，令人心头擂鼓，耳根发烫。
林风眠猛地闭眼，默念《太虚引气诀》前三章，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把那句“温兄你这喉结怎么长得这么勾人”咽回腹中，转而咬住后槽牙：“冷静……冷静……这是个能徒手撕裂筑基中期妖狼的猛男！”
可那猛男正微微侧首，透过车窗缝隙望向街市。阳光斜切进来，在她鼻梁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唇线绷成一道淡色弧度。林风眠忽觉喉间发干，想起昨夜温钦琳赤手劈开三道血煞符、指风削断黄龙真人一缕黑发时，腕骨绷出的凌厉线条——如今那手腕正搭在膝头，素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未洗净的胭脂红痕。
“看够了？”温钦琳忽然开口，声线清泠，却比平日低了半度，像冰泉滑过青石。
林风眠一个激灵，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没没没！我是在想……太虚观山门朝向！对，朝向！巽位偏三寸，主阴煞聚而不散，怕是有阵眼埋在钟楼底下！”
温钦琳眼尾微扬，没拆穿他方才盯着自己喉结看了足足七息，只将斗篷拉高半寸，遮住耳后一点胭脂晕染的薄红：“钟楼？那地方我昨夜神识扫过，檐角铜铃空悬，铃舌却被人以玄铁丝绞死，震不出声。”
林风眠顿时坐直：“玄铁丝？断口齐整还是毛糙？”
“齐如刀切。”她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且铃舌内侧有蚀痕，似被某种阴火舔舐过三次。”
林风眠瞳孔骤缩——阴火舔舐三次，正是《玄阴炼形录》所载‘引魂三叩’之法！此术需以活人精血为引，借钟声震荡魂魄，再以阴火灼烧残魂，使其化为‘哑铃鬼仆’，永镇钟楼，日夜监听往来香客心音。若真如此，那钟楼底下埋的就不是阵眼，而是活葬坑！
他指尖瞬间沁出冷汗，声音却压得更沉：“温兄……你昨日神识扫过钟楼？”
“嗯。”温钦琳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茶肆檐下悬着的褪色桃符，“不止钟楼。山门石狮右爪下压着一块黑曜石，刻着倒置八卦。香炉底座有十七道暗槽，每道槽内嵌着半枚腐烂的槐木牌，牌面刻着生辰八字……最后三块，字迹新鲜。”
林风眠太阳穴突突直跳。十七道暗槽？槐木牌？倒置八卦？这分明是‘锁魂桩’与‘引路碑’的混阵！寻常道观供奉神明，用的是朱砂写符、檀香净秽；而太虚观却用阴物镇门、以生辰为饵，把香客的命数活生生钉在山门前——这不是求子，是养蛊！
“他们不是在帮人怀孕……”林风眠嗓音干涩，“是在筛选‘孕体’。”
温钦琳终于侧过脸来，眸光如刃：“孕体？”
“对。”林风眠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背面已被摩挲得发亮，正是今晨李竹萱塞给他的“开光压祟钱”，“娘说太虚观求子灵验，可若有人多年不孕，偏生去了几次便怀上……那孩子，真是凡胎么？”
温钦琳指尖一顿，忽而抬手按住自己左胸。那里隔着薄薄白衣，心跳沉稳如古钟：“若孕体被选中，胎中会种下‘玄阴子蛊’，母体阳气渐衰，胎儿却一日千变，满月即生，生而知人语，三岁通阴阳，七岁……可噬其母魂以凝形。”
车厢内空气霎时凝滞。
远处传来卖糖人的吆喝，甜腻气息钻入窗隙，却冲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寒意。
林风眠喉结滚动：“所以那些‘哭声’……不是女鬼，是未降生的胎魂，在钟楼铜铃里撞壁嘶嚎。”
温钦琳缓缓放下手，指尖拂过斗篷边缘，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黄龙真人不是在修道。他在……育婴。”
话音落处，马车恰好驶过城门。守卒懒洋洋倚着木栏，目光扫过车厢，见是两位素衣女子，又瞥见车夫后颈露出半截青色符纹——那是林家暗卫才有的‘隐踪印’，当即挥手放行，连问都未多问一句。
林风眠却倏然攥紧铜钱，棱角硌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李竹萱端汤时那句“滋阴补肾，特别容易怀上孩子”，想起她凑近夏云溪耳边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位置，正对心脉。
“温兄。”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我娘……有没有去过太虚观？”
温钦琳眸色一沉，指尖在膝头划出一道极淡银痕：“三年前，你爹重病，她独自上山求签，跪了三个时辰。回来后，你爹病愈，她却接连三月梦魇，醒时枕畔必有一片湿冷槐叶。”
林风眠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槐叶？太虚观山门外，只有两株千年老槐，树皮皲裂如鬼爪，枝干扭曲成环抱状，远远望去，竟似一双交叠跪拜的人影。
马车颠簸着转入官道，两侧农田渐疏，野草疯长，枯黄茎秆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手指刮擦车壁。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山脊，远处太虚观青瓦飞檐在雾气里浮沉，像一具半沉半浮的棺椁。
温钦琳忽然伸手，指尖点在林风眠手背：“别碰铜钱。”
林风眠一怔，低头看去——那枚“开光压祟钱”正面“福寿双全”四字间，正缓缓渗出一线极淡的灰雾，蜿蜒爬向他虎口。
他猛地甩手，铜钱当啷落地，灰雾却如活物般倏然腾起，扑向车窗缝隙！
温钦琳袖中寒光乍现，一柄三寸短匕已抵住雾气中央。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极细的“嗤啦”，似热油泼雪。灰雾剧烈翻涌，凝成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无声翕动。
林风眠瞳孔骤缩——那嘴型，分明在重复李竹萱的声音：“……趁热喝，喝了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