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阳历还没踏进二月，除夕就踩着腊月的尾巴落了地。

伍家飘着白菜猪肉馅的鲜香，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哈气，门框上贴了新写的红春联，檐下挂着两串红鞭炮，年味儿裹着暖烘烘的...

车队停稳的那一刻，夕阳正斜斜地切过比弗利山庄棕榈树高耸的剪影，把丽思卡尔顿酒店那镀金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流动的蜜糖色。伍六一站在旋转门前没动，仰头望着楼顶那排烫金英文——The Ritz-Carlton, Beverly Hills。风里裹着刚修剪过的草坪青涩气息，还混着远处露天咖啡馆飘来的意式浓缩焦香。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旧机票——1981年3月28日，旧金山飞纽约，经停芝加哥，航司是环球航空，座位号14B。票根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陶惠敏说，纽约下雪时，中央公园的鸽子会站在结冰的喷泉沿上啄自己倒影。”

他没掏出来，只是指尖在票根边缘摩挲了一下，便收回手。

身后传来行李箱滚轮压过大理石地面的细响，冯小钢拖着一只印着“北京电影制片厂”红字的硬壳箱，边走边抻脖子张望大堂水晶吊灯：“嚯……这灯得值多少辆桑塔纳？”巩莉拽了拽他袖子，小声提醒：“别嚷，这儿隔音差。”话音未落，前台三位穿灰蓝制服的礼宾同时转过身来，齐刷刷朝他们鞠了一躬，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冯小钢下意识挺直腰板，手忙脚乱想掏介绍信——可那封盖着北影厂红章的信早被他揉成团塞进裤兜，此刻正随着他走路颠簸，在大腿外侧蹭出沙沙声。

电梯门无声滑开。伍六一按下28层键，指尖悬在半空顿了两秒，又补按了27层。陶惠敏抱着一摞剧本走进来，发尾还沾着车窗上凝的水汽，她忽然问：“你昨天在车上说‘贪婪才是最好的’，可你让周江越砍掉所有平价品牌，那穷人怎么办？”

电梯厢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伍六一盯着那影子里自己微微蹙起的眉：“陶老师，您还记得咱们在招待所吃的那顿早饭吗？”

陶惠敏一怔。

“油条五毛一根，豆浆一块二一杯。老板娘用搪瓷缸子盛，手抖得厉害，缸底沉着三粒没化开的糖渣。”伍六一声音很轻，“她儿子昨儿刚从伯克利退学，因为交不起两千八百美元的学费。可她今天照样把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煮到冒蟹眼泡——她不是不知道贵，是知道再贵也得卖，否则明天连煤球都买不起。”

电梯“叮”一声停在27层。伍六一没动，等门重新合拢才继续：“商业不是慈善。我们要建的不是救济站，是镜子。让那些坐凯迪拉克来喝下午茶的人，照见自己衣领上没擦净的鳄梨酱；让在华尔街卖保险的姑娘，发现她攒三个月工资才能买下的那只包，其实就产自东莞虎门镇第三流水线。”

陶惠敏没接话，只把剧本往怀里收了收。纸页边缘蹭过她食指内侧一道浅疤——那是七年前在山西拍《黄土地》时，被窑洞顶坠落的干土块划的。疤痕早已愈合，但每次握笔写字，那道凸起仍会微微发痒。

28层走廊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像陷进云里。伍六一推开房门，落地窗外，好莱坞山脊线正被暮色一寸寸吞没。他径直走向阳台，从西装内袋取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泛黄，黑白，镜头里二十岁的伍六一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布衫，站在北京火车站广场，背后电子屏滚动着“热烈庆祝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第二张彩色，摄于1980年冬，他蹲在海淀中关村一间民宅天台，手里举着台改装过的宝丽来相机，对准楼下正在调试卫星接收器的工程师；第三张崭新，昨晚唐国才亲手交给他的——画面里洛杉矶联合车站穹顶下，十几个穿校服的亚裔少年围在一台老式自动点唱机前，其中一人正踮脚往投币口塞硬币，机器屏幕亮着《Take On Me》的歌名。

他把照片按顺序排在阳台栏杆上，任晚风掀动纸角。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嗡鸣，由远及近，掠过酒店顶层直升机坪，又朝着西边太平洋方向去了。伍六一忽然想起周江越今早说过的话：“先生，您教我的这些，我记在本子上，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炒菜时少放了盐，看着热闹，吃着没味。”

盐在哪？

他转身回到室内，从行李箱最底层抽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手写稿纸，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最上面那页标题是《李为民》——不是送想象娱乐的终稿，而是最初在北大中文系教室里写的那个版本。那时他还没见过姜文，更不知道三十年后这部戏会在柏林电影节拿下银熊奖。稿纸右下角有行褪色的铅笔批注，字迹稚拙却锋利：“主角不该砸烂电视机，该给它换根天线。”

伍六一用打火机点燃那页纸。火焰窜起时，他看见火苗里浮现出1979年夏天的北京——胡同口冰棍摊前，一群孩子争抢着看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的邓丽君歌声，收音机外壳裂了道缝，胶布缠得歪歪扭扭，可歌声依旧清亮如泉。

火光熄灭后，他把余烬扫进烟灰缸，拨通了前台电话：“请帮我订明早七点去纽约的航班，经济舱。对，就我一个人。”

挂断电话，他拉开衣柜抽屉，取出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中山装。衣领内衬缝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图案是交叉的麦穗与齿轮。这是1978年他作为全国青年文学代表赴京参会时发的纪念品，当时他揣着三篇手稿，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台阶上站了整整两小时，只为看清墙上那幅《延安颂》油画里每一笔油彩的走向。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伍六一打开门，姜文抱着台便携式录音机站在那儿，机身上贴着张便利贴，写着“借您用三天——凯迪”。

“您要找人录东西？”姜文把录音机塞过来，顺手从自己裤兜掏出盒磁带，“我刚在酒店礼品店买的，TDK最高保真。不过……”他压低声音，“您真不跟我们一起去纽约？唐老板说他安排了专机。”

伍六一接过录音机，拇指摩挲着金属外壳上细微的划痕：“飞机太吵。我想听清楚纽约地铁报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