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友呢?”
“二十八。”
刘志文点点头,像在核对一组磁带编号:“陈致远呢?”
“二十三。”
空气静了三秒。周瑞华没接话,只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仔细擦了擦镜片。镜片重新戴上时,他眼角的纹路显得更深了些,像一卷反复使用的母带,边缘已微微起毛。
当天傍晚,太平洋影音深圳办事处灯火通明。刘志文亲自坐镇,召集市场部、发行部、宣传部骨干开了场临时碰头会。投影仪上,是刚传真过来的黎明《今夜你会不会来》普通话版小样音频波形图——副歌部分高频峰值明显塌陷,人声混响过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听歌。“立刻联系北京电影学院录音系,让他们派三个学生来深圳,不用工资,管吃住,就干一件事:把这两张专辑的普通话版重新混音,标准参照朱逢博老师当年录《茉莉花》的母带处理方式——干净,透亮,有呼吸感。”刘志文说完,又转向宣传组组长,“通知云雀奖组委会,就说太平洋提议增设‘年度最具传播力国语单曲’特别奖,奖金十万,由太平洋独家冠名。再……”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去,“把陈致远上个月在武汉工人文化宫那场演唱会录像带,剪一版十分钟精华版,配上字幕‘内地观众真实反应’,明天一早,发给黎明和张学友团队。”
散会时已近午夜。刘志文独自留在办公室,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枸杞菊花茶。杯底沉着几粒褐色药渣——是他今早从广安门中医院抓的,主治大夫说他肝火旺,心神不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盘没标签的空白磁带,放进桌上那台老旧的索尼TC-K500S录音机。按下录制键,机器发出轻微嗡鸣。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用极慢、极稳的语速说:“致远同志,我是刘志文。今天跟宝丽金谈妥了黎明和张学友专辑引进条款。条件比你当初签的宽松三成,但附加了三条硬性指标。我知道你看到这盘带子时,可能正在录音棚改《海阔天空》的bridge段落,也可能刚结束大连体育馆的彩排。所以我不啰嗦。只说一句:七小天王不是来抢你饭碗的。他们是来给你搭台子的——台子搭得越高,你站上去,照见的人才越多。云雀奖明年颁奖礼,我给你留了最佳男歌手位置。但奖杯底座上,我要刻一行小字:‘献给所有让歌声长出根须的人’。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就按下暂停键。”
他没等回应,直接关掉录音机。磁带仍在转动,空转的沙沙声像一场无人见证的雨。刘志文起身,走到窗边。深圳湾对面,香港的方向,夜色里浮着几点微弱却执拗的灯火。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还是广州军区文工团的小提琴手,第一次听邓丽君《何日君再来》,躲在道具箱后,用一把走音的旧琴偷偷扒谱,弓毛蹭着琴弦,抖得像风里的芦苇。那时他不知道,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砍向对手的,而是削去自己身上那些碍事的、自以为是的浮皮。
三天后,黎明《今夜你会不会来》普通话版正式登陆广州人民广播电台午间点歌栏目。第一个打进热线的,是个操着浓重潮汕口音的老太太:“喂?阿叔啊,我想点首歌,叫《今晚你会唔会来》……唔系,系《今夜你会不会来》!普通话!我孙女教我讲的!她讲黎明星唱歌,像晒谷场上的风,吹得人心里敞亮!”接线员愣了三秒,笑着应下。十分钟后,音乐响起,前奏钢琴声清越如泉,黎明开口第一句“今夜你会不会来”,没有粤语原版里那抹欲言又止的哀艳,反而像少年推开木门,迎面撞见整片麦田在风里翻涌。
同一时刻,上海虹桥机场到达厅,陈致远拖着行李箱穿过熙攘人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肩头蹭着一点灰,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刚录完的新歌小样,还有一盘刘志文寄来的、没拆封的空白磁带。广播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受冷空气影响,华东地区将有中到大雨,请旅客注意携带雨具……”陈致远脚步没停,只是抬头看了眼穹顶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今日热榜:榜首仍是他的《海阔天空》,但第二位,赫然写着黎明《今夜你会不会来》(普通话版),后面缀着小小的上升箭头。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帆布包换到左肩,右手腾出来,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抛向半空。硬币在顶灯下划出一道短促银弧,落回掌心时,他低头瞥了一眼——正面,国徽纹样清晰可辨。
走出机场,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湿润的土腥气。陈致远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去太平洋影音深圳分公司。”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一眼,没认出来,只随口问:“师傅,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陈致远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广告牌,上面印着黎明新专辑封面,少年仰头望天,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密阴影,“来修磁带的。”
司机一愣:“修磁带?现在不都用CD了?”
陈致远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将至的寂静里:“CD没磁带耐造。摔了,砸了,泡水了,只要磁粉没化,就能修。人也一样。”
车驶入深南大道,雨丝终于落下来,斜斜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子。陈致远闭上眼,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黎明那版《今夜你会不会来》。当唱到“如果这是最后的晚餐,我愿为你多停留一秒”时,他忽然睁开眼,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停一下。”
车靠边停下。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没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站在街边一棵榕树下,仰头看着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牌,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湿漉漉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不是签名,不是歌词,而是两个最简单的汉字:根须。
雨水冲刷着字迹,墨色在树皮褶皱里蜿蜒渗开,像一道新鲜的、微小的伤口,又像一粒正悄然萌发的种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