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苏有朋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咱们明天去海边录歌吧?就用这版。”
我点点头,喉头哽着什么,只嗯了一声。这时门被推开条缝,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探进头,怯生生举起手里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头顶写着“小虎队加油”。画纸右下角,用稚拙笔画涂着一串数字:1000。
李叔一把抱起她,声音发颤:“囡囡,这画……”
“妈妈说,画够一千次,哥哥们的歌就能飞到天上。”小女孩晃着小腿,奶声奶气,“我数了,九百九十九次啦!”
我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她睫毛上还沾着画蜡笔时蹭的蓝色颜料,像两片小小的蝶翼。我掏出裤袋里的月票表,轻轻展开,指着那个跳动的数字:“你看,现在是……”
“一千零一!”她突然尖叫起来,指着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把一串鞭炮点着了,噼啪炸响中,火星如金粉般腾空而起,映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烟火光里,陈志朋耳垂上那点红,终于彻底褪成温润的浅粉;吴奇隆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抠进了水泥地缝隙;苏有朋仰着脸,一滴泪滑过太阳穴,混进鬓角汗珠里,分不清是咸是甜。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们站在基隆港废弃灯塔顶层。海风咸腥,卷着碎浪声灌满耳朵。老周抱着便携录音设备,眉头拧成疙瘩:“阿哲,这地方信号……”
“不用信号。”我打断他,指向远处海平线,“等日出。”
吴奇隆把随身听放在锈蚀的铁栏杆上,按下播放键。同一段前奏再次响起,却因海风呼啸而显得更加单薄、更加真实。陈志朋闭着眼,迎着风张开双臂,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里没有妆容,没有修饰,只有一道浅浅的、少年奔跑时被树枝刮出的旧痕。苏有朋从背包里取出三把塑料玩具剑,剑身是廉价的荧光绿,在晨曦里泛着微弱却执拗的光。他递给我一把,又递给吴奇隆一把,最后把第三把轻轻插进陈志朋腰间的皮带里。
“哥,”苏有朋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却异常清晰,“咱们是不是……从来没真正为自己唱过一次?”
我握紧那把塑料剑,剑柄粗粝,棱角硌着掌心。远处,海天交界处,一道金线正奋力撕开浓云。光,一寸寸爬上我的手腕,爬上陈志朋扬起的脖颈,爬上吴奇隆紧绷的下颌线。就在那束光刺破云层的刹那,我按下录音键。
“预备——”
风声、浪声、远处货轮汽笛声……所有杂音都成了序曲。
“抛开烦恼,忘记一切……”
第一个音符从陈志朋喉咙里滚出来,不是录音棚里反复打磨的完美,带着点沙哑的颗粒感,像砂纸磨过木头。吴奇隆的和声立刻跟上,低沉、扎实,像礁石托住浪花。苏有朋的声线清亮如初升的太阳,穿透所有噪音:“阳光灿烂的日子,青春年少的岁月……”
我站在他们身后,没有唱。只是看着——看着吴奇隆唱到“年轻的梦”时,左手无意识抚过腰间那把塑料剑;看着陈志朋唱“永远年轻”时,耳垂上那点浅粉在朝阳下几乎透明;看着苏有朋转过身,把荧光绿的剑尖直直指向大海的方向,仿佛要劈开所有未知的潮汐。
录音笔红灯稳定闪烁。老周屏住呼吸,连按快门的手都忘了抬。海风把我们的头发、衣角、歌声,全部揉成一团混沌而滚烫的生命力,朝不可知的远方奔涌而去。
日头完全跃出海面时,苏有朋突然松开手。那把塑料剑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坠向深蓝。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绿色的弧线,像一粒倔强的星子,投入永恒的蔚蓝里。
“哥,”吴奇隆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盐粒,“下个月……咱们去台中体育场开演唱会吧?”
我点头,目光落在录音笔屏幕上——那段三十秒的清唱,已被自动命名为“海之梦”。文件创建时间:1988年7月15日,5:43:22。
陈志朋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歌词本,纸页翻飞。他指着某一行,指尖停顿:“这里……‘年轻的梦,永远年轻’,要不要加和声?”
“不加。”我笑着摇头,“就它本来的样子。”
风更大了,吹得三人衣摆猎猎作响。我们并肩站着,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浪花翻涌的岸边,像三条终于挣脱了无形绳索的游鱼,正试探着,用鳍尖触碰浩瀚的、名为未来的海水。
回到台北,林总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把一张崭新的合约推过来,纸页上“小虎队”三个字烫金刺眼。“阿哲,公司决定,下张专辑主打歌……”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凝在我耳后——那里,不知何时被海风染上了一小片淡淡的盐霜,在空调冷光下,闪着微不可察的、细碎的光。
林总监沉默了几秒,伸手抽过桌上那份刚打印的市场分析报告,哗啦撕掉第一页。纸屑雪花般落下,他重新拿起笔,在空白页顶端写下四个字:“海之梦”。
窗外,蝉鸣正盛。楼下唱片行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挤在橱窗前,踮着脚,把脸贴在玻璃上。她们嘴唇无声翕动,跟着里面循环播放的新样带,一遍遍唱:“年轻的梦,永远年轻……”
那声音稚嫩、不准,却像初春破土的笋尖,带着不可阻挡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叩击着这个夏天滚烫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