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一定找我。都是朋友。”
听到陈致远毫不犹豫的拒绝,赌神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或许他觉得,以他的影响力,在港台如果找哪个剧组的话,应该没人会拒绝。
结果...
我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月票统计表,指尖发烫。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上面“小虎队”三个字旁边,数字正跳着涨:987、989、992……离一千只差七票。窗外暮色沉沉,录音棚隔音玻璃映出我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身后三张年轻却写满焦灼的脸——吴奇隆、陈志朋、苏有朋,他们肩并着肩站在我背后,像三株被风压弯又不肯折断的青竹。
“哥,再打十个电话?”苏有朋声音发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我妈说她单位工会还能凑三张……”
我没回头,只把表格翻过面,背面是今天下午刚签完的《青苹果乐园》磁带母带确认单,油墨未干,字迹洇开一点蓝痕。录音师老周推开门探进半张脸:“阿哲,混音台调好了,但……你真不让他们仨再录一遍副歌?刚才第二遍‘阳光灿烂的日子’那句,志朋气息没托住。”
“不用。”我斩钉截铁,“就用第一遍。”
陈志朋立刻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颤动的影子。他右耳垂上新打了耳洞,创口还没收痂,一小圈暗红,像颗将熄未熄的炭火。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午公司开会,林总监把《青苹果乐园》样带放了两遍,末了敲着桌面说:“市场部反馈,副歌太‘嫩’,得加点厚度。建议让志朋把高音区换成胸声,再让奇隆加一段rap前奏。”当时吴奇隆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塑料发出刺耳的咔哒声,苏有朋悄悄把铅笔折成了两截。
可我不信那些“厚度”。我盯着混音台指示灯上跳动的绿光,想起三天前在台北西门町撞见的那一幕: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唱片行橱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嘴唇无声翕动,跟着橱窗里循环播放的试听带唱“抛开烦恼,忘记一切……”她书包带子滑落肩膀,露出锁骨处一枚浅褐色小痣,像一粒被阳光晒暖的芝麻。那瞬间我忽然懂了——这歌要的不是厚度,是体温,是少年气喘未定却敢把心跳拍在鼓点上的莽撞。
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回时,我终于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李妈”。我接通,听筒里传来急促的闽南语:“阿哲啊!快!快叫你兄弟们来我家!你李叔厂里三十个工友刚凑齐二十张月票,还差八张,隔壁修车铺老王说他老婆在邮局上班能搞到三张,楼下卖蚵仔煎阿婆答应匀两张……哎哟!”背景里一声闷响,像是铝锅摔在地上,“你李叔说,票不够,他今晚不睡,骑摩托去桃园找他表弟!”
我喉咙发紧,把手机贴得更近些:“李妈,您别忙活了……”
“傻仔!”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滚烫,“你忘了你李叔当年在码头扛水泥,半夜发烧还给你背五里路去看病?现在轮到你们发光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该替你们把路垫高点!”
电话挂断的忙音里,我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转身时,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吴奇隆的拳头还捏着,指节泛白;陈志朋耳垂那点红晕,竟悄悄漫到了耳根;苏有朋咬着下唇,嘴角渗出一点血丝,像枚熟透欲裂的樱桃。
“走。”我把月票表折好塞进牛仔裤后袋,金属钥匙硌着尾椎骨,“去李妈家。”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路灯坏了三盏,我们借着隔壁小吃摊的光往前挪。吴奇隆走在最前,T恤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汗渍,他忽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旧磁带盒——那是他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的二手随身听,外壳掉漆,露出底下灰白底板。他按下播放键,沙沙声里,《青苹果乐园》前奏的电子鼓点像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清脆、笨拙、生机勃勃。
陈志朋笑了下,很轻,像羽毛扫过琴弦。他伸手接过随身听,食指在暂停键上悬了悬,没按下去。苏有朋趁机把脑袋挤进两人中间,肩膀蹭着吴奇隆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奇隆哥,待会儿见了李叔,你别又说‘谢谢’,上次你谢得他眼泪掉进蚵仔煎里,阿婆说那盘煎得特别咸。”
吴奇隆没应声,只是把随身听音量调大了些。鼓点骤然清晰,敲得人胸口发麻。
李妈家楼下停着辆沾满泥点的红色摩托车,车筐里歪斜插着几支蔫头耷脑的茉莉花——显然是刚从路边摘的。推开门,热浪裹着葱油饼的焦香扑面而来。客厅里挤了十几号人,李叔的工装裤还沾着机油,正踮脚往电风扇顶上绑一串红灯笼;修车铺老王叼着烟,烟雾缭绕中数着一叠崭新的月票;阿婆围裙兜里鼓鼓囊囊,全是揉皱的票根,她见我们进来,立刻掀开围裙,掏出一把硬币哗啦倒进搪瓷盆:“喏,三十二块六,够买四张票!”
没人说话。只有电风扇摇头晃脑吹着,把《青苹果乐园》的旋律搅得忽远忽近。陈志朋默默蹲下,帮阿婆捡起滚到墙角的一枚五毛硬币。他指尖碰到硬币上微凉的划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在淡水中学礼堂唱这首歌时,话筒线缠住了他的球鞋带,他慌乱中扯断了鞋带,赤着一只脚把整首歌唱完。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涌上来。
“志朋!”李叔抹了把汗,把一张月票塞进他手里,“你耳朵上这洞,疼不疼?”
陈志朋怔住,下意识碰了碰耳垂。那点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摇摇头,把月票攥进掌心,薄薄的纸片边缘割得掌纹生疼。
吴奇隆却走到李叔跟前,突然单膝跪了下去。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夸张的跪拜,就是左腿屈膝,右腿稳稳撑着地,像一株扎根岩缝的树。他仰起脸,灯光照着他额角未干的汗,也照见他眼底翻涌的东西:“李叔,这歌里有一句‘年轻的梦,年轻的梦’……您记得吗?”
李叔愣住,烟头烫了手指才惊醒,忙把烟掐灭:“记得!咋不记得!那天你小子在码头唱,我还跟着哼……”
“我唱错了。”吴奇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扇嗡鸣,“最后一句,应该是‘年轻的梦,永远年轻’。”
屋子里静了一瞬。阿婆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汤汁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修车铺老王慢慢把烟盒捏扁了。
苏有朋突然上前一步,从李叔手里抽走那张刚填好的月票,撕下一小角,在背面用圆珠笔飞快写字。他笔尖用力,纸背凸起清晰的字痕:“年轻的梦,永远年轻”。写完,他把纸角按在陈志朋耳垂旁的旧伤疤上——那是去年练舞摔破的,结了层淡粉色的痂。墨迹透过薄纸,浅浅印在皮肤上,像一道新生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