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与华纳约定的唱片结算时间是半年一次。
《青春回响》是二月发售,结算时间是八月,离现在刚好没几天。
虽然还没正式结算,但陈致远对自己的收益还是有数的。
毕竟,出了多少货,多少...
我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月票统计表,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斜切过窗台,在桌角堆叠的磁带盒上投下细长阴影——那是小虎队刚录完《青苹果乐园》母带后,唱片公司连夜赶印的试听样带,封面上吴奇隆笑得露齿,苏有朋眼镜反着光,陈志朋的发梢还沾着没吹干的水汽。三个人肩并肩站着,像三株刚抽条的竹子,青涩、挺拔、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劲儿。
可现在,这张图被钉在演播厅后台墙上的“问题清单”最顶端,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圈出的痕迹:录音棚返音延迟0.3秒、MV镜头摇晃超阈值、电台点播量连续两周下滑17%、校园歌迷会投诉签名照印刷色差严重……最刺眼的是右下角一行朱砂小字:“主创团队配合度存疑——制片人批注”。
我低头看了眼腕表,九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综艺大观》直播就要开始。而此刻,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睫毛膏刷头刮过塑料管壁的窸窣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志玲端着三杯热豆浆站在门口,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匀称小腿,手腕上银镯叮当轻响。“阿哲哥,他们不肯换衣服。”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说‘就穿这个’,连吴奇隆都把牛仔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我抬眼望过去。走廊尽头,三个人背对镜头靠墙而立。苏有朋正用指甲轻轻刮着袖口一处洗褪的蓝痕,陈志朋盯着自己球鞋尖上蹭掉的漆皮发呆,吴奇隆则仰头看着天花板某处——那里悬着一盏老式白炽灯,灯丝微微震颤,映在他瞳孔里跳成一点微弱的金星。
“为什么?”我问,嗓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林志玲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豆浆杯沿:“苏有朋说,校服是学生身份的锚点;陈志朋说,球鞋是他爸送的最后一份生日礼;吴奇隆……”她顿了顿,把豆浆往我手里塞,“他说,要是连这点真实都藏不住,唱出来的歌,连蚊子都不信。”
我接过杯子,热烫透过纸杯渗进掌心。这话说得真狠,也真准。三个月前在台北实践大学礼堂,三个毛头小子抱着吉他清唱《明天我要嫁给你》,底下三百个大学生跟着哼跑调的副歌,有人把矿泉水瓶拧开当话筒,有人把校服下摆撕成条当荧光棒——那时没人要他们穿定制西装,也没人教他们微笑弧度必须精确到37度。可现在呢?镜框换成镀金的,领结系成蝴蝶结,连笑肌训练都排进日程表第一页。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化妆间。
吴奇隆正对着镜子涂唇膏,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件易碎品。我伸手按住他手腕:“停。”
他睫毛都没颤一下,只从镜中看我:“阿哲哥,你尝过没加糖的豆浆吗?”
“嗯?”
“刚出炉的,烫嘴,苦底子,但咽下去喉咙会发亮。”他忽然转过脸,嘴唇上那层薄薄的淡粉色在顶灯下泛着釉光,“我们不是不想笑。是怕笑得太圆润,就再也吐不出生铁味的句子了。”
我怔住。他眼尾有道极淡的疤,是去年骑自行车摔的,当时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他边擦边说“留着,以后演坏人用”。现在那道疤蜷在光影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伏笔。
门外突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脆响,节奏越来越快,最后停在门口。门被猛地推开,陈淑芬裹着墨绿色羊绒披肩站在那儿,耳坠是两颗沉甸甸的翡翠,灯光下幽光浮动。“林哲!”她声音像刀切豆腐,“导播刚通知,广告商临时追加三十秒口播——要求小虎队齐声喊‘喝旺仔,考第一’,还要举罐装饮料。”
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有朋放下眉笔,镜面映出他鼻梁上新冒的几粒粉刺。“陈姐,”他开口时语气平得像念课文,“我们仨上周刚签完教育局‘拒绝诱导性广告’承诺书。”
“承诺书能当饭吃?”陈淑芬冷笑,手指叩了叩门框,“台里账上缺八十万,今晚收视率跌一个点,明年预算砍三分之一——你们谁来填?”
陈志朋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刺啦一声。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陈姐,”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进水泥缝里,“您知道我们第一次登台唱什么吗?”
不等回应,他转身,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作业纸——那是他初中物理试卷,背面用圆珠笔画着三只歪歪扭扭的老虎,爪牙稚拙,题头写着“小虎队·1986年秋”。他把它贴在玻璃上,月光正巧穿过窗棂,将那三只老虎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晃动、边缘毛茸茸的。
“那时候没有广告商,”他指着试卷右上角鲜红的“92分”,“只有物理老师拿着三角板敲讲台,说‘陈志朋!别画老虎,先解这道力学题!’”
陈淑芬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试卷,翡翠耳坠在颈侧微微晃动。我看见她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右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道浅浅的旧茧,是年轻时弹钢琴留下的。
沉默持续了足足四十七秒。导播耳机里传来急促的电流杂音,像一群焦躁的蜂。
“……口播减到十五秒。”陈淑芬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旺仔罐子换成卡通纸杯,印上‘加油’俩字——别提考试。”
她转身离去,披肩掠过门框时带起一阵冷香。我松了口气,却见吴奇隆已经抓起桌上那支没拧盖的唇膏,用力往自己左脸颊抹去——淡粉色膏体在皮肤上拖出长长一道,像未干涸的伤口。
“干什么?”我皱眉。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混着胭脂与少年气,荒诞又锋利:“阿哲哥,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像真学生了?”
直播倒计时牌亮起猩红数字:00:05:00。
我们匆匆赶往演播厅。通道狭窄,头顶管线纵横如蛛网,应急灯绿光幽幽浮在空气中。拐弯时苏有朋的校服袖口勾住了消防栓把手,他使劲一拽,“嘶啦”一声,布料裂开寸许,露出底下白衬衫袖口绣着的小小字母——SYP,是他名字缩写,针脚细密,显然是母亲手缝的。
“别补。”他按住我伸过去的手,“就让它开着。”
我点点头,喉头发紧。
演播厅大门轰然洞开。强光如熔金泼洒而下,观众席爆发出海啸般的尖叫,荧光棒汇成一片起伏的紫色海洋。舞台中央,三把高脚椅孤零零立着,椅背上挂着崭新的卡通纸杯——印着歪扭的“加油”,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