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死心,继续往箱子最底部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层油纸包裹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沓厚厚的纸张。
纸张质地柔韧防潮,对着火光微微一照,纸面上浮现出清晰的梅花暗纹。
这是孟家商号专门用于大额银钱调拨的特制空白汇票。
一个惊人的真相在暗室的火光中彻底拼凑完整。
皇帝早就掏空了国库,不仅用灌铅假银糊弄朝野,还在这里囤积了大量孟家的空白汇票。
一旦拿到孟舒绾手里的密钥,他就能立刻填上这些汇票,用孟家的真金白银去填补他的无底洞,顺便将伪造假银的罪名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到孟家头上。
好狠的算计。
“轰——隆隆!”
没等孟舒绾细想,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暗室剧烈摇晃起来,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连墙角的石砖都开始隐隐开裂。
沉重的巨石和夯土砸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响起。
秦锋在上面不仅倒了火油,看样子是调来了工兵,打算直接用重物将整口枯井和连接的暗道彻底填平夯实,把他们活埋在这个地下囚笼里。
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孟舒绾踉跄了一下,跌进季舟漾的怀里。
她咬破舌尖,借着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在暗室内飞速搜寻,最后定格在墙角的几个黑色防潮陶罐上。
那是暗卫用来储备火种和引火材料的罐子。
她刚才走动时踢到过一个,洒出来的粉末带有强烈的刺鼻气味,是高纯度的硝石粉。
“把那些罐子搬过来,全砸开。”孟舒绾推开季舟漾,指着墙角说道。
同时,她脱下外衫,将刚才地上的火油坑里残存的油液尽数吸附在衣料上。
季舟漾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动作极快,刀背连拍,几个陶罐碎裂,大量的硝石粉倾倒而出。
孟舒绾将浸满火油的衣衫裹住硝石粉,团成一个紧实的包裹。
密闭空间,极易爆燃的混合物,只需要一个宣泄口。
孟舒绾抽出匕首,用刀柄依次敲击暗室的四面墙壁。
当敲到东侧那面看起来毫无破绽的青砖墙时,回音明显变得空旷低沉。
这面墙后面是个极大的空洞。
按照季家老宅的建筑堪舆图推算,东侧对应的方位,正是季府老宅占地最广的祠堂。
“塞进墙角的承重缝隙里。”孟舒绾将那个致命的包裹递给季舟漾,指了指墙根处一道略微凹陷的石缝。
季舟漾将包裹塞紧,只留出一条撕成布条的衣角作为引线。
“轰隆!”头顶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一块碎石砸落在两人脚边。
顶部的石板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会全面坍塌。
“走!”
季舟漾一把揽过孟舒绾的腰将她护在怀里,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后飞退,退到暗室另一侧最为坚固的石柱后。
同时,他将手中的火折子精准地掷向那条布条引线。
就在引线燃烧的瞬间。
地面之上,原本正指挥士兵疯狂填井的秦锋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块代表都察院御史台身份的赤铜腰牌被精准地掷在了残破的墙头上,而一道黑影正如夜鸟般掠过屋脊,向着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是御史台的人!他们带着证物跑了!停止填井,一队留守,其余人随我追!”秦锋暴怒的吼声穿透了地层,隐隐传到了井下。
影卫甲的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为井底争取了最致命的几息时间。
“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小的暗室内炸响。
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漫天尘土与碎石,狠狠撞击在季舟漾用内力撑起的无形屏障上。
东侧的墙壁在定向爆破的威力下轰然倒塌,露出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一股带着檀香味的阴冷空气从洞口倒灌进来。
成功了。
孟舒绾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一直强压在体内的毒素混合着极度的脱力,如海啸般将她的意识吞没。
她眼前一黑,彻底软倒在季舟漾的怀里。
“绾绾!”季舟漾厉喝一声,一把将她抄起,背在宽阔的背上。
身后的暗室顶部终于支撑不住,“轰隆隆”地彻底坍塌下来,扬起的尘土几乎掩埋了两人的后路。
季舟漾背着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个炸开的缺口,滚入了一片寂静得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浓郁的百年檀香气味充斥着鼻腔,这里正是季府祠堂的地窖。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季舟漾自己略显沉重的喘息声。
他借着微光,将背上的孟舒绾小心翼翼地放平在一堆防潮用的干燥蒲团上。
她双眼紧闭,脸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惨白,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季舟漾紧紧皱起眉头,胸口闷得发疼。
他刚想转身去探查地窖上方出口的机关,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左手手心传来一阵异样黏腻的触感。
他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借着头顶地窖通风口漏下的一丝微弱月光,看向自己刚刚一直托着她腰腹的那只手。
浓稠的、温热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滴一滴地砸在蒲团上。
满手都是。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那刺目的殷红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仿佛要将他眼底最后的一丝冷静彻底撕裂。
在这个死寂的地窖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变得比刚才的火油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季舟漾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他立刻伸手去解她被鲜血浸透的衣襟,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起来。
在那层层叠叠被血水糊住的布料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足以致命的崩坏,正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夺走她最后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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