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逼仄的暗道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上方的土层传来极其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像是有什么黏稠的液体正顺着井壁大量倾倒而下。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气味顺着暗道的缝隙钻了进来,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
是猛火油。
孟舒绾趴在季舟漾的背上,原本因为毒发而昏沉的脑子被这气味一激,瞬间清醒了大半。
猛火油遇火即燃,哪怕只是火折子的一点星火,也足以将这条密闭的暗道变成一个巨大的炼狱熔炉。
秦锋这是要彻底把他们烧死在地下。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说一个字喉咙都泛着血腥味。
季舟漾没有多问半句,稳稳地将她放在暗道一侧稍微平整的石阶上,顺势用自己的玄色披风垫在她的身下,隔绝了地面的阴冷。
他反手拔出腰间短刃,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盯着上方不断渗出油污的缝隙。
孟舒绾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了两下,下意识地用手背蹭掉额头上即将滑落到眼角的冷汗。
指腹擦过身侧的墙壁,一种粗糙且带着细密颗粒感的触觉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反手摸了摸,石砖表面不仅粗糙,还透着一股极度阴寒的湿气,指尖隐隐有水渍残留。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孟家家学中那本厚厚的《堪舆水文志》。
这种质地偏软、吸水性极强的青石,俗称“蛤蟆青”,绝不适合用来做承重墙,除非……这墙壁背后贴近着丰沛的地下水脉,当初建暗道的人是为了防潮引流才特意嵌了几块进去。
“左边墙壁,往下数第三块青砖。”孟舒绾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指着黑暗中的一个方位快速说道,“击碎它。”
季舟漾连一丝迟疑都没有,提气运于掌心,转身一掌狠狠拍在孟舒绾所指的位置。
“咔嚓”一声闷响,那块蛤蟆青石砖应声碎裂。
没有预想中的土石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哗啦”一阵急促的水流声。
冰凉刺骨的地下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从墙洞中喷涌而出,浇在暗道的青石板上。
水流极速蔓延,很快漫过了两人的脚踝,将那些正顺着缝隙滴落的猛火油迅速稀释、冲刷,刺鼻的油烟味顿时淡了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孟舒绾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她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借着这片刻的喘息,重新整理紊乱的呼吸。
“走。”季舟漾一把揽过她的腰,半抱着她涉水向前。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沉重石门。
水流冲击在门槛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季舟漾上前一步,单手按住石门,微微发力。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在石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的刹那,黑暗中陡然响起“嗖”的一声破空锐鸣。
一点乌光带着腥甜的恶臭,直奔孟舒绾的面门而来。
太快了,孟舒绾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根本来不及躲避。
电光火石间,季舟漾揽着她腰的手猛地一收,将她整个人护入怀中,同时玄色衣袖翻卷如云,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芒。
“叮”的一声脆响,带毒的弩箭被硬生生磕飞,钉入旁边的石缝中,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几乎在格挡的同一瞬间,季舟漾犹如一头暴起的黑豹,借着推门的力道合身扑入暗室。
短刃在微弱的光线下化作一道残影,“哧”的一声,精准无误地刺穿了门后那人的咽喉。
一击毙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声,像一截破木头般重重倒在地上,手里的军用制式连弩摔在一旁。
季舟漾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地上那具尸体的脸。
孟舒绾扶着门框走进来,看清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季家老宅后院那个常年佝偻着背、逢人只会傻笑的聋哑扫地老仆,大家都叫他季福。
一个在季家扫了十几年地的老仆,竟然躲在通往皇室私库的暗道里,手里还拿着只有禁军才配备的连弩?
季舟漾面色冷得像冰,蹲下身在季福的尸体上快速搜索。
很快,他从季福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拽出了一枚黄铜材质的腰牌。
火光凑近,腰牌正面赫然刻着三个楷书大字:内务府。
背面则是内廷暗卫特有的鹰衔环图腾。
皇帝的眼线,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像钉子一样死死扎进了季家的最深处。
所谓的百年世家,在皇权的监视下,不过是个透明的笑话。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季家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这种隐秘的暗道走向,宫里都一清二楚。
孟舒绾压下心头的寒意,目光越过尸体,投向暗室的深处。
这里显然是一个中转库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茶叶发酵后的霉味。
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红木大箱。
箱子表面贴着泛黄的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御赐贡茶”字样。
在皇权眼皮底下走私贡品?
不合逻辑。
如果是贡茶,根本不需要藏在如此隐秘的地下深处。
孟舒绾走上前,顺手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根素面银簪,沿着箱子的缝隙用力一挑。
封条断裂,她掀开沉重的箱盖。
最上面确实铺着一层发了霉的普洱茶饼。
她伸手将茶饼扒开,下面露出了整齐码放的、呈现出灰白色泽的银锭。
库银。
但孟舒绾常年跟着外祖父查账,对金银的质感再熟悉不过。
这批银子不仅光泽不对,箱子整体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也完全不符合白银的比重。
她拿起一块银锭,感觉入手异常沉重。
她用银簪尖端在银锭底部狠狠一划。
外层那层薄薄的银皮瞬间卷起,露出了里面暗沉发黑的实质。
灌铅的假官银。